第二章
但是这一次,他真的被人接住了。
—————
肖战家住在旁边的青芽村,家里情况实在算不上好。他的亲生母亲在他6岁时因病去世,一年后父亲肖长山再娶,很快他有了一个弟弟,家里的生活就更加紧张了。
都说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这话其实不假。肖战的继母田秀兰待他谈不上非打即骂,但也说不上精细。农村的孩子,平时有口饭吃,不管好赖,就算是养活了。
偏肖长山又不是个会操心的人,平时也不怎么过问家中生活小事,面子上过得去就行,毕竟家里有女主人。
这样一来,对于肖战来说,本来好好的家,反倒是像寄人篱下。
至于外祖父母那边,没有了母亲,好像也凭空多了一道屏障,变得生疏起来,不怎么来往了,最多是逢年过节地来看看他。
话说,经济紧张就会想方设法在能省的地方拮据。两个男孩,偏向谁,别说家里,就连村里的其他人心里都门儿清。要谈到两个孩子的婚事,这是终身大事,就更不用说了,这个房子大半是要留着给弟弟肖恒的,即使他才12岁。
正好在他们这个地方,男子和男子是可以结婚的。一方面确实有两情相悦的,另一方面就是家里给娶不上媳妇的也可以像女子一样谈婚论嫁。
起初田秀兰和肖长山说了这个想法之后,肖长山是不太同意的。一方面是顾着自己的面子,另一方面是到底还有几分亲情在。但架不住田秀兰的软磨硬泡,还是做了决定。
六月暑期,正是收麦子的时候,大人们忙得脚不沾地,孩子们则是刚放假,村里到处疯玩乱窜。
太阳西斜,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暗红。肖战从打麦场边经过,被扬麦的大叔扬起的尘土扑了一身。他站定在拐角处,低头拍打着身上的灰尘。
“大家快看,就是他!”
肖战闻声抬头,几个半大孩子堵在巷子口。为首的约莫十四五岁,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痞气。
他这一喊,身后的孩子立刻跟着起哄:“傻子要嫁人喽!要给人家做媳妇儿喽!”
那些尖锐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过来。肖战的手还停在衣襟上,整个人却僵住了。他不认识这些人,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堵在这里,用那些他听不太懂的话来笑他。本能的自保让他知道自己应该走开,应该像往常一样躲开这些会让他惊慌害怕的声音。
可他才挪了一步,那群人就叫嚷得更厉害。他们并不真的上前,只是把他围在墙角,那些他听不太明白、却本能感到害怕的词句,一句接一句地砸过来。肖战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却不知道该怎么躲开。
“都干什么呢!”
一道带着怒气的男声横插进来。还没等肖战看清,一道人影已经挡在了他身前,抬手将为首那个人推得一个踉跄。
那人站稳了,骂骂咧咧地想往上冲,却被王一博再次厉声喝退。
欺软怕硬是这帮孩子的天性,见来了大人,领头的恨恨地瞪了一眼,到底没敢再吭声,带着身后几人一溜烟跑没了影。
王一博转过身,看向缩在墙角的人。
落日只剩最后一抹残迹,黑夜很快就会来临。
肖战缩在墙根,小脸都有些发白,他身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浮灰,肩膀微微向内收着,像一只不知道往哪儿飞的雀。
王一博心口一紧,那种密密麻麻的心疼从胸腔里漫上来,比上次在雨天看见肖战更甚得多。
他开口,“我送你回去。”
肖战摇摇头,天已经要黑了,他不想麻烦王一博,张口回答时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谢谢你,王大哥。还有刚才…也谢谢你。我自己回去就好。”
天色确实不早了,王一博轻轻捡掉落在肖战头发上的一小片枯叶,刚才就想给人拍浮灰的手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王一博轻轻给人拍掉身上的灰尘,再次说,“没事,我送你。”
肖战不再拒绝,他走在前面,低着头看路,就这么不快不慢地走着。
不知怎么的,他就是想哭。眼泪涌上来的时候,他迅速抬手擦掉,再涌上来,再擦掉。动作又快又急,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见。
他们走的是小路,要经过王一博家旁边的小巷。
走到巷口,王一博忽然站住了。他伸手,轻轻握住肖战的手腕。
“先跟我回家,好吗?”
肖战抬起头看他,眼眶还红着,整个人都很潮湿。他没说话,也没点头。
王一博就当他是答应了。
于是肖战被人带回家,脑袋突然被压在宽阔有力的肩膀上那一刻,湿意透过布料传过来。王一博只是一下下顺着肖战瘦弱的脊背。
那眼泪实在太烫,他恨不得现在就再找到那几个人狠狠揍一顿,揍到他们说不出话才好。
王一博压下心中近乎疯狂的想法,想把肖战护在身边的念头越来越强烈,甚至一刻都等不了。
肖战一点点平静下来,王一博捧着人的脸给人擦眼泪,“肖战,难过的时候可以哭。”
那双大眼睛依旧湿润,被泪水粘在一起的睫毛眨了眨,肖战乖顺地点点头,“谢谢你。”
“不需要和我说谢谢。”王一博再次伸手轻轻拭去肖战眼角的泪水。
肖战抿了抿嘴没说话,几秒后,好似突然反应过来他们的距离太过亲密。他向后退了一点,将脸从王一博手中移开,瞥向一处,“我该回家了。”
王一博收回手,说了句,“等我一下,马上。”后快速走进屋内又出来,“走吧。”
肖战家离村口很近,王一博没有再送,“开心一点。”手里被塞进几块东西,“回去吧。”
肖战握紧手掌,刚想说谢谢,想到王一博先前所说的,又忍住了,“嗯嗯,王大哥,你也快回去吧。”
“好。”王一博冲人笑了一下,抬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下次叫我名字吧。”
“嗯?”肖战本能疑惑。
王一博却不回答他,只和人说着道别,“回去吧,我看着你走。”
肖战看着地上被月光映照出的两人清晰的身影,他们挨的很近,几乎重叠在一起。
他乖乖照做,转身往回走,在快到家门口时扭头示意王一博赶快回家。
到家的时候,肖战快速和肖长山田秀兰打了招呼,就走进自己东边的小屋子。
身后响起田秀兰不满的抱怨,混着肖战关门时的支呀声,“也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偷懒去了,饭也不做,到现在天黑了才回来,一点都不知道体谅大人。”
肖战强迫自己忽略继母的日常抱怨,坐在床边,摊开手掌,是三块牛轧糖,还有一个耳朵高高竖起的微笑木头小兔子,只有他半个手掌大小。
肖战笑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溢出来。小心翼翼拿起那只小兔子看了又看,很是精致可爱,一看就是精心雕刻的。
没有将小兔子当作摆件摆在床旁边的小桌子上,而是放在了枕头旁,肖战知道,自己好像开始贪恋这份美好了。
晚饭是继母做的,肖战吃的很少,将碗筷收拾洗好之后,正要准备洗今天家里换下来的衣裳,肖战听见父亲叫自己。他解下围裙走过去,叫了一声“爸”之后就不再说话,静静地等待父亲要说什么。
“那个,小战,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过几天,给你说几个亲,你也见见,拿拿主意。”父亲到底带着几分愧疚,说话都比平时好声好气。
肖战咬了咬嘴巴里的软肉,他到现在才真正明白过来,拐角处那些人的话是什么意思,最可笑的是他们竟然比肖战本人还要更早知道。
委屈和生气一齐涌上来,又被他攥着拳头强行往下压。肖战明白,争吵讨不到任何好,只会换来责骂。
好久,肖战才答了一声,“我知道了。”转身回去继续洗衣服。
难言的情绪依旧堵在胸口,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吞没,胀在喉咙生疼。就在刚刚,他的反驳几乎破口而出,可是他不用思考就知道是一个怎么样的结果,索性也就不想再费力,他的人生,逆来顺受,好像也就这样了。
肖战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画面一帧帧在脑中无限放大。他以前不是没有被欺负过,那时候他也是不说话不反抗,将自己紧紧缩起来,默默等那些人感到无趣之后离开。他会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的,眼泪也会被他强行憋回去。
他不是没有争过,真的同那些人打了架,父亲的耳光和责骂一样没有少。
没有人会为他担着,会护着他。即使是父亲,也只会说他不懂事,多大了还打架,打坏了还要给人家赔偿,一点都不知道为家里着想,还是和一些没他大的小孩儿,尽管那并不是他先惹的事。
可今天不同,这次他被人护在了身后,肖战就是忍不住想哭,泪水也真得很不听话地跑出来。
但是这一次,他真的被人接住了。
感到庆幸的同时,一种恐慌感也随即蔓延开来。伤春悲秋的人太久没有尝到过这种被珍视的滋味,他怕,怕这只是自己的单方面臆想,只是一时的梦幻泡影,转瞬即逝。
晚上,肖战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一只兔子布偶,是母亲送给他的五岁生日礼物。
娃娃其实已经很旧了,里面的棉花发硬,缩成一块一块的,这时肖战就会把它们一点点掏出来晒一晒,再一点点扯得蓬松装进去。两只耳朵也不知道掉了多少次,最后都被肖战一针一线缝好了,早间歪歪扭扭的针脚如今也是又密又整齐。
肖战抱紧怀里的兔子,将整张脸都埋进去,伸手握住枕边那只木头小兔子,握紧又松开,一次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