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那是谁

行业交流会那天王一博本来不在名单上。往年都是老周去，他嫌人多吵，能推就推。今年老周把邀请函放他桌上的时候随口问了句"去不去"，他顿了一下，说了个"去"。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拍了拍他肩膀："难得难得，那咱俩一起去，到时候我介绍几个别的庭的人给你认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可能是这几天把自己关得太紧了，需要一点外界的什么东西来冲淡心里那股闷着的东西。也可能他隐约知道肖战这种场合大概率会出席——律师圈的行业交流，建恒律所肯定会派人。他没有深想自己答应的动机，把邀请函收进抽屉里就翻开了卷宗。

交流会当天下午5点，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宴会厅。王一博穿了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选了一条暗蓝色的。临出门的时候他在玄关镜子前站了两秒，把领带重新打了一遍，又整了整袖口。

老周在酒店门口等他，两个人一起进去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灯光亮得晃眼，服务生端着酒水在人群里穿梭。王一博接了一杯香槟握在手里，没喝，跟在老周后面跟几个熟人打了招呼。

他跟着老周走到了他们那桌坐下，面前摆着写了他名字的席卡，旁边几个位置坐的是别的法院的同事和几个律所的人。他坐下来喝了口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在人群里慢慢扫了一圈，没有刻意找什么，但视线经过每一张脸的时候都会停一下，他看见了。

肖战站在宴会厅另一侧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暗红色西装，里面是黑色的衬衫，领口开了一颗扣子，没打领带。他侧着身子，手里端着一杯酒，正在跟对面的人说话。那个人站在他旁边，跟他挨得很近，正低头在给他整理领口的什么，手指在他衬衫领子上拨了一下，动作自然又亲密。

王一博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

那人他见过，照片里那个。深色卫衣，身形修长，侧脸轮廓清秀，站在肖战旁边比他高了小半个头。他正低着头跟肖战说什么，一只手还搭在肖战的小臂上，说完之后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跟肖战笑起来有几分像，都是那种暖融融的弯法。

肖战也笑了一下，偏过头去听他说话，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着。

王一博把视线移开了。

老周在旁边跟人聊天，说到一半转头拍了拍他胳膊："你看，小肖今天也来了。"他顺着老周指的方向看过去，肖战正侧脸对着他们这个方向跟旁边的人说话，嘴角弯着，兔牙若隐若现。

"他旁边那个是谁？"老周眯了眯眼，"没见过，新朋友？"

王一博没回答。他把水杯放下了，目光从肖战身上收回来落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慢慢蹭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肖战跟旁边的人说完了话往他们这边走过来。他走过来的时候目光扫过这桌人，看到老周的时候笑了，打了声招呼："周哥，好久不见。"然后他的视线自然落到老周旁边的王一博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的目光在王一博脸上轻轻落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到那里的落叶，然后他移开了，重新回到老周脸上。

"王法官也来了？难得见你参加这种场合。"肖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嘴角带着一个得体的弧度，跟对老周说话时一样的客气又熟稔，看不出任何别的意思。

"嗯，凑巧有空。"

老周在旁边接话："难得一博肯出来，平时这种活动他从来不来的。"他转头对王一博笑，"你看人家小肖多会来事，认识的人多，业务圈子广，你得多跟人家学学。"

肖战笑了笑，手里端着一杯酒晃了晃。"周哥你这话说的，我认识人多有什么用，还得靠王法官这样的判案子。"

"对了，小肖"老周忽然压低了一点声音，往肖战刚才站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个年轻人是谁？你带来的？以前没见过啊。"

肖战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变，但王一博注意到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一个朋友，做建筑设计的，今天刚好有空就一起过来了。"

"哦——朋友，"老周拖了个长音，脸上的表情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就朋友？"

肖战笑了一下，兔牙露出来一点，语气松散又随意："周哥你又来了，什么朋友不朋友的，就普通朋友。人家对我挺照顾的，你别多想。"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王一博，又扫过去了。但那个扫过去的过程中有什么东西从他眼睛里微微亮了一下又灭了，像一盏灯被风轻轻吹了一下。

老周还在旁边笑呵呵地继续聊："你啊你，每次都说普通朋友，上次那个蓝色头发的你也说普通朋友。行吧行吧，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掺和。"

肖战笑着应付了两句，说还要去那边打个招呼就先走了。他转身的时候浅灰色西装的衣摆轻轻动了一下，旁边那个年轻人立刻迎上来，手里还端着那杯温水，递过来的时候顺便低头跟他说了一句什么，肖战偏头听着，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并肩走远了。

王一博坐在椅子上，面前的香槟一口没动，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一博？"老周叫他。

"嗯？"

"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从进来到现在没怎么说话。"老周看了看他的表情，又看了看肖战走远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下。

老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去跟别桌的人打招呼去了。

王一博一个人坐在原位。周围的觥筹交错和笑声从耳边滤过去，像隔着一层水听声音。他握着那杯喝了一口的香槟，目光没有刻意去找肖战的影子，但他余光里一直有那件红色西装和旁边深色卫衣并排站着的画面。

那个年轻人又给肖战递了一次水，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肖战的手背，肖战没有躲开。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肩膀之间的距离能放下一本卷宗那么薄。

王一博把香槟杯放下了。他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声"去趟洗手间"就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一点，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铺着厚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他站在洗手间外面的落地窗前停了一下，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密密麻麻的灯火从近处铺到远处，亮成一片暖黄色的海。

他撑着窗台站着，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又深呼吸了一次。玻璃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表情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底下那圈青色在灯光下格外分明。

他正想转身走回去的时候，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轻而稳，从走廊深处过来，在那头拐角的灯光里走出来一个人。红色西装，黑色衬衫，手里没有酒杯，只握着一部手机。肖战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站在窗边的王一博，脚步慢了半拍，然后恢复了正常速度。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走廊对望着。地毯吸走了所有声响，走廊里安静得像消了音。暖色的壁灯把两个人都笼在柔和的光线里，影子投在地毯上，被拉得很长。

肖战对着他点了点头，先开了口"王法官。"

王一博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径直走过，路过王一博的时候还往旁边侧了一步，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收着的、礼貌的距离感，跟之前每一次他往王一博身边凑的样子截然不同。

王一博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肖战消失在走廊那头的身影，红色的西装衬得他整个人干净又妩媚。他忽然想——那个"好"字，他现在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去。坐回座位上的时候老周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王一博拿起那杯还没喝完的香槟一仰头灌完了。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醒了一下神。他看了一眼宴会厅那头，肖战已经回到座位上了，旁边那个年轻人正在给他布菜，夹了一块什么放进他碗里。肖战低头吃了一口，抬起来的时候嘴角弯着，对着那人笑了一下。

王一博把空杯子放回桌上。他发现自己手指尖在微微发抖，他把它压在桌面上，掌心贴着冰凉的桌布，用力压了压。

那个画面映在他眼睛里，像一根扎进去的刺。不深，但是一直在那儿，拨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