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底档
王一博回到局里的时候，天全黑透了。
楼下便利店买了瓶冰水，喝了两口，剩下的揣进外套口袋，上楼。
走廊空无一人，感应灯管跟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盏暗下去。光影在墙面上拖着走，像有人跟在后面。
他进办公室，关上门，直接点开物证底档系统。
三年前微笑案的全部归档记录，六份，逐条拉出来。上次他只停在了第六份银戒的记录，这一次，他从头到尾，一字一句过了一遍。
第一份：现场血迹样本，来源 “死者书房桌面”，痕检科采集，入正式物证库。
第二份：死者衣物纤维，来源 “沙发扶手下方”，辖区派出所移交，入正式物证库。
第三份：现场指纹比对报告，来源 “书房门把手”，痕检科采集，入正式物证库。
第四份：涉案刀具一把，来源 “厨房刀具架”，辖区派出所移交，入正式物证库。
第五份：现场周边监控截图，来源 “小区北门及巷口”，技侦科提取，入正式物证库。
第六份：银质戒指一枚，来源 “第三案发现场外围”，采集人：许照。未入正式物证库，归档待查。
王一博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前五份，来源精确到具体位置，采集单位都是正式办案部门。
唯独第六份。
“外围” 两个字，像一块模糊的补丁，糊在严丝合缝的物证清单里。
没有具体方位，没有距离标注，没有见证人。
任何一个从现场延伸出去的角落，都能叫 “外围”。
等于 —— 他说在哪捡的，就在哪捡的。
没人能证，也没人能驳。
退出物证系统，点开心理评估档案。
许照提交的四份报告，他已经翻了三遍。前三份中规中矩，第四份标着 “内部协作・非公开”，加密。上次申请调阅被驳回，理由是：需采集人本人授权，或主管领导签字。
他拿起手机，给林知远发消息：
林队，三年前微笑案第四份心理评估报告，我需要调阅。系统显示要主管签字。
发完等了五分钟。
林知远回得很快，只有一行：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来。
王一博锁了屏，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林知远没在微信里批，要当面给。
说明这里面的东西，比他想的更敏感。
他把手机搁桌上，重新翻出那本旧练习本复印件 —— 徐大勇给的，第一页六个名字，郑长河那栏，没标死亡，也没标失踪。
他在名字旁边，轻轻画了个问号。
合本子，锁抽屉，关电脑，拿外套出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又一路跟着他亮，又一路暗下去。
第二天早上九点整，王一博敲响了林知远办公室的门。
林知远正坐在桌前看文件，见他进来，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授权单，推过来。
“第四份报告，涉及当年的内部评估结论，定性是非公开。调阅要主管签字，我给你签。” 他指尖点了点授权单，“但话说在前头，签了这个字，里面内容要是漏出去，责任算我的。”
王一博拿起授权单，折好塞进外套内袋。
“不会漏。”
林知远看着他，没追问。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补了一句：“那份报告我当年扫过几眼。结论和前三份，方向不太一样。你看了就懂了。”
王一博点头，转身出门。
档案管理科在走廊最尽头，朝北，没窗户。
工作人员核对了授权单和工作证，从铁皮保密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过来。
“只能在这儿看。不能拍照，不能带出去。”
王一博在靠墙的硬木桌前坐下。
档案室的日光灯冷得发白，照在牛皮纸封面上，纸边起了毛。他拆开封口线，抽出里面的打印稿。
《微笑案・嫌疑对象二次筛查建议》，落款日期，是最后一起案发后整整两个月。
前面的背景、框架、分析逻辑，和前三份大同小异。
王一博翻得很快，指尖蹭过纸面，带着旧纸张的油墨味。
翻到第五页末尾的时候，手指猛地停住。
一段文字被黑色水笔重重涂掉了。
涂得很厚，墨色透了纸背，完全看不清底下的字。
不是系统里的电子涂黑。
是人工，用笔，一笔一笔涂死的。
他继续往后翻。
第七页，又一处。
第十二页，第三处。
每一处都涂得很密，墨痕均匀，像是涂的人很有耐心，又像是很怕底下的字透出来。
但都没涂干净。
第一处边缘，露出半笔竖钩。
第二处角落，漏出一点点捺。
第三处最明显，墨迹边缘露出两个字的上半轮廓 —— 第一个字是 “小” 字头，第二个字有一道清晰的竖折弯钩。
王一博合上报告，举起来，对着头顶的日光灯。
冷光穿过纸页，纸面被笔尖压出的凹陷，在光线下显出浅浅的印子。
第三处涂改的位置，压痕最深。
写字的人，当初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对着光，慢慢挪动角度。
“小” 字头的下面，压痕连着一撇。
竖折弯钩的前面，还有半道横。
肖。
第一个字，像 “肖”。
他把报告放下来，指尖在那处涂改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纸面的凹陷还在。
像一个埋了三年的秘密，躺在纸底下，喘不上气。
他没做标记，没留痕迹，把报告按原样折好，装回档案袋，封口线对齐，还给了工作人员。
“谢谢。”
走出档案室，他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钟。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那半字轮廓。
肖。
许照在三年前的二次筛查报告里，亲手涂掉了一个姓肖的名字。
为什么？
他掏出手机，给 “下周二” 发消息：
第四份报告有三处人工涂改。第三处是两个字，第一个像 “肖”。这周见。
对面回得很快，像一直在等。
周二见。
王一博锁了屏。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很轻，像是刻意放轻了步子。
他没回头。
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朝电梯方向走。
冷白的灯光打在他背上，影子拖得很长，贴在走廊的灰墙上，像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