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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省实验的大门气派得不像高中,灰白色的大理石门柱,上面烫金的校名在阳光下泛着光。

门口已经聚了不少新生,三三两两站着,有人拉着行李箱,有人手里捏着报到单,满脸的新鲜和兴奋。

肖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那个穿墨绿色上衣的影子——当然现在是夏天,但他熟悉王一博的身形,哪怕换了衣服,他也能一眼认出来。

他随着人流进了教学楼,抬头看分班名单。红榜贴在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按班级排列。他的目光从高一(1)班开始扫,第一行就看到对方的名字,王一博。

再往下看,第六行,肖战。

心跳快了一拍。他确认了三遍,嘴角咧开,用力捏了捏书包带子,快步往高一(1)班的教室走。

教室在三楼,他几乎是跑上去的。楼梯间里挤满了人,他侧着身子从缝隙里穿过,到了班级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四五十个人,讲台上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正在点名。台下的座位稀稀拉拉坐了七八成,空着的位置大多在后面。

肖战的目光从第一排往后扫,从左往右,一个一个看过去。

没有。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是空的。倒数第二排也是空的。他把每一个侧脸、每一个后脑勺都辨认了一遍,没有那个熟悉的轮廓。

“那位同学,进来坐,别在门口站着。”讲台上的老师推了推眼镜。

肖战回过神来,找了个后排靠里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桌面上。旁边坐着一个戴牙套的女生,冲他友好地笑了笑,他扯了扯嘴角算回应。

老师继续点名。点到“王一博”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在名单上画了个问号。

肖战看着那个问号,笔尖落在纸上的痕迹清晰得刺眼。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讲话,讲校规校纪、高中三年的规划、军训安排。肖战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盯着手机屏幕,消息发了三条,两条微信,一条短信。都是“你在哪”。

没有回复。

他又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响了十几声,无人接听。第二个直接关机了。

下课铃响,他冲出教室,又跑回一楼大厅,站在公告栏前面,把“王一博”三个字重新看了一遍。名字还在,清清楚楚,不是他看错了。

他问了教务处,教务处的老师翻了翻档案,说:“王一博同学啊,他之前打过电话来,说是家里有点事情,报到可能推迟几天。”

“推迟几天?”

“具体没说,留了家长电话,但打过去也是关机。你认识他?你是他同学?”

肖战点了点头,又问:“那他什么时候来?”

“这个……我们也在等通知。你先上课吧,他来了自然就看见了。”

从教务处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白花花的光照得地面发烫。肖战站在操场上,周围都是来来往往的新生,有人笑着结伴去食堂,有人在树荫底下聊天。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这次连关机提示音都没了,直接是“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他站在九月的太阳底下,却觉得有一股凉意从脚底往上窜。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给王一博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我看到分班名单了,咱俩一个班,你什么时候来?来了跟我说。他把分班的那张照片发给对方,他不清楚对方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那条消息一直没有被读。

直到这学期快结束了,那个熟悉的人也没有出现,老师说对方已经把学籍转走了,肖战的心忽然空落落的,慢慢往下沉去。

那段相互陪伴的时光还历历在目,可这个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再出现在肖战的视线里。

“查出来了没有?”王权坐在沙发上,指间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他浑然不觉。

整个人陷在沙发深处,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短短半个月像被抽干了精气神,眼窝深陷下去,眼底布满了血丝。烟雾从他唇间吐出来,一缕一缕地在客厅里盘旋,把原本敞亮的空间熏得雾蒙蒙的。那只夹烟的手在微微发抖,可他的眼神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兽,狠厉、阴沉,随时要扑出去撕碎什么。

李浩民站在几步之外,背挺得僵直,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跟着王权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老板这副模样——丧事办完那天,王权一句话没说,在灵堂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人就像换了副骨架,硬撑着跑警局、跑北城、跑洛城,一刻不停,可身体到底是血肉做的,哪经得住这样熬。

公司那几个跟进的项目全部停摆,没人敢催,也没人敢提。李浩民知道,老板现在满心满眼只有一件事:找出那个害死嫂子的人。

“王总,警方那边还在查,但已经锁定了几个嫌疑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哪句说重了。

王权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指腹在烟嘴上碾了两下,像在摁住什么翻涌的情绪:“把那几个人的信息给我。”

李浩民从手机里翻出警方发来的名单,递过去。王权接过来,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眉头拧得死紧,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反复游走。他翻来覆去地想,想不出答案。

这些年夫妻俩白手起家,创业初期确实跟亲戚朋友借了不少钱,最难的时候欠着外债一百多万,可前几年都一笔一笔地还清了,连两家父母当初凑的那一百七十万,他也连本带息地还了回去。

他没有亏欠过任何人,生意场上虽有竞争,但从不做赶尽杀绝的事。他和婉婷感情好是出了名的,出差回来永远记得带礼物,结婚纪念日再忙也要一起吃顿饭。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夫妻,怎么会有人恨到要她的命?

两口子做的金融投资项目,每一个都是两人共同评估、双方签字才往下推。婉婷负责对接乙方公司的老板,他对她的判断力百分百信任,她看人准,做事细,每一个项目都亲自跑实地、做背调,从不出岔子。可这次事故,警方说得明明白白——汽车的制动器被人动过手脚,不是意外,是蓄意谋杀。

在那些名字里,他忽然顿住了。手指停在其中一行上,指节微微发白。

王利。他的亲弟弟。

“去把这六个人的社会关系全部查清楚,尤其是和婉婷那边有没有什么间接往来。”他把手机递回去,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另外……警察为什么把阿利也写进去了?”

“因为出事前两天,他在贺总那辆车停的地库出现过。”李浩民回答得小心。

王权的手在沙发扶手上缓缓攥紧,然后又松开。那天的事他记得很清楚,是他让王利去家里找一博拿初中复习资料给一婧(王利的女儿),那些卷子全是婉婷特意让一博挑出来的,让他顺路过去取。

那天王利还给他发了消息,说资料拿到了,一博在写作业呢。一切都好好的,好好的——

警察去检查过事故车辆,整条制动线路没有损坏,制动器却很松,踩下去丝毫没阻力。又去查看制动盘发现上面被人涂抹了润滑油~~~~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侧的沙发面料,柔软的绒布在掌心下磨得发涩。那沙发是婉婷挑的,去年秋天两个人一起逛的家居城,她坐在每一张沙发上试坐,说“这个太硬”“这个颜色不耐脏”,最后选了这张,说以后冬天可以窝在这里一起看电影。沙发还崭新崭新的,人已经没了。

“是,王总。”李浩民默默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客厅里只剩下王权一个人,烟雾还没散尽,在吊灯底下缓慢地游动着。他整个人往后倒进沙发靠背里,仰着头,盯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眶酸得发烫,可他没让泪落下来。他不能垮,凶手还没找到,他不能垮。

王一博的房间门关着,从那天起就没怎么打开过。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子里白天黑夜不分。少年把自己蜷在床上,不出去玩,也不跟任何人说话。他爸偶尔在门外站一会儿,敲两下门,里面要么没动静,要么闷闷地回一句“我没事”。

可他怎么会没事呢,那双眼睛以前亮得像盛着星星,现在空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里面连根拔走了。

那天下午的事,警察反复跟他核对过。他记得很清楚,下午五点多,他刚到家没多久,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带着笑,说她在洛城做完了一家公司的背调,正准备开车回北城。他跟她讲既然自己考上了省实验,问她暑假能不能去旅游,她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说明天回去跟你爸商量,想去哪儿都行,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极光吗,暑假带你去漠河。

他记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背景音里有风灌进车窗的呼呼声,还有广播里放的一首老歌。他说妈你开车慢点,她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先把作业写完,我到家给你带洛城那家你爱吃的酱牛肉。电话挂了,他攥着手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心里是那种少年人才有的、笃定的踏实感——妈妈在回来的路上了,晚饭时就能见到她。

洛城到北城,高速也就一个小时。她刚上高速的时候还给他发了一条语音,说路上车不多,应该能赶在七点前到家。那条语音他听了一遍又一遍,声音里带着风噪和笑意,末尾她说“一博你饿了就先吃点面包,冰箱里有”。

后来他才知道,她在市区开的时候刹车还是好的。上了高速大约二十分钟,她想进服务区休息一下,踩下刹车踏板的那一刻,脚底传来的感觉不对——没有该有的阻力,轻飘飘的,像踩进了一团棉花里。车速分毫不减,仪表盘上指针还稳稳地指着将近一百。她试着又踩了两下,一脚比一脚重,可车像脱了缰一样,根本就不听使唤。

她一定吓坏了。可她没有慌,她向来是那样的人,再大的事也能逼自己冷静下来。

她一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到手机,拨通了王权的电话。王权后来跟警察复述那段通话的时候,整个人抖得说不成句——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明明在发抖,可每句话都是清晰的:“刹车失灵了,停不下来……我在高速上,速度减不下去……”王权让她找上坡路段把车速逼下来,等速度低了就跳车,她沉默了两秒,说:“后面的车那么多,我跳了,车会溜下去撞到别人。”

就是那两秒的沉默,王权后来反复在脑子里回放——那两秒里她一定想到了很多,想到后面的车,想到路边的护栏,想到如果车失控冲进车流会怎样。她从来都是那样的人,永远先替别人想。

天一点一点地黑下去。高速上没有路灯,只有车灯和对面来车的远光。她一个人坐在那辆失控的车里,四周是无边无际暗下来的旷野,车速始终降不下来,她哭着喊了王权的名字,喊了一博的名字,又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能慌。

方向盘被她攥得发烫,指甲掐进掌心里,可她不敢松手。对面一辆大型快递运输车开了远光,强烈的光束从挡风玻璃直直打进来,晃得她眼前白茫茫一片。

她看见右斜前方有一片黑乎乎的空地,以为是路肩外的斜坡,想把车开上去利用坡度减速,于是猛打了一把方向。

可那不是斜坡,那是一面山体。车头径直撞了上去。

人当场就没了。

王一博后来在警察那里听到这些细节的时候,整个人一动不动地坐着,手指抠进膝盖的布料里,抠出了两个深深的白印。他没哭,就是坐着,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

警察说,你母亲在最后时刻保持了非常清醒的判断力,她很勇敢。他听了,点了点头,站起来,说谢谢,然后走出去。走到走廊尽头,他忽然蹲下来,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抖了很久,一点声音都没出。

那天晚上的天空很干净,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他不知道哪一颗是她。可后来每个失眠的夜里,他都会推开窗户,看着那片浩瀚的深空,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车里,天那么黑,她该有多害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