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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关于铁盒子的秘密

肖战是在一个极其普通的下午,看到那本日记的。

那天是周五,学校提前放学。王一博被化学老师叫去整理实验器材,肖战便先去了他家。王一博的妈妈在厨房里忙活,头也不回地说:“小战啊,一博还要一会儿,你先去他房间等。冰箱里有酸奶,自己拿。”

肖战应了一声,轻车熟路地推开王一博的房门。

这间房他来过千百次。书桌靠窗,床铺整洁,书架上的书按高低排列,连书脊都像被尺子量过。肖战以前还笑他:“你房间干净得像个样品间,住着不累吗?”王一博说:“习惯了。”

肖战咬着酸奶吸管,在王一博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无聊地转了两圈,随手拉开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卷子、草稿纸、或者什么模型零件。没想到,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旧本子。最上面是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看起来用了很久。旁边还有一个旧铁盒,盒盖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贴纸。

肖战认识那个铁盒。那是王一博小时候装玩具的盒子,后来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忽然有点好奇,把铁盒拿了出来。盒盖打开的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停住了。

最上面是一幅画。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红色,一个绿色,手牵着手。旁边用蜡笔写着拼音,笔迹稚嫩得几乎可笑。肖战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他五岁时画的那幅“我和博博”。他当时随手送给王一博,之后自己都忘了。可这张画被保存得极好,四个角用透明胶带加固过,蜡笔的颜色依然鲜亮。

画的下面,是一颗小小的白色乳牙。肖战捏起来看了半天,想不起是自己的还是王一博的。再往下,是几张糖纸,一片干枯的梧桐叶,一张小学毕业时他给王一博写的“青春永驻”的纸条,还有一张初中运动会的合影——就是他说“我表情好傻”的那张。

肖战的手开始抖。他慢慢放下铁盒,拿起那个黑色笔记本。他翻开第一页。纸张已经泛黄,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笔迹稚嫩,却力透纸背:

“今天,他牵了我的手。他说要保护我。可我想保护他一辈子。”

肖战的心跳声骤然放大,像有人在他耳边擂鼓。他继续翻。每一页都短,有些甚至只有一句话。但那些句子,像滚烫的铁水,一滴滴浇在他心口上。

“春游。他枕着我的腿睡着了。我没敢动。”

“他今天被老师表扬了,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他给我吃他的冰棍。我在他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我好开心。”

“分班了。他在七班。我每节课下课都想去找他。我是不是太黏他了。”

“我选了理科。不是不想和他一个班。是我怕自己露馅。”

“今天下雨。他很高兴。他高兴,我就高兴。”

“他有女朋友了。我该祝福他。但我说不出口。”

“我好像喜欢他。不是好像。我就是喜欢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

肖战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湿了一片。他慌乱地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那些泪水滚烫,像要把他的皮肤烫穿。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喉咙里发出的那声呜咽,还是从齿缝间溢了出来。

他捧着那本日记,像捧着一颗活生生被剖开的心。那颗心安静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在叫同一个名字。肖战。肖战。肖战。

原来在那些他浑然不觉的日子里,有一个人在那么用力、那么沉默地爱着他。他把所有的喜欢都收进了一个旧铁盒,压在抽屉最深的角落。他把所有的难过都写进了一个黑本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吞进肚子里。他在肖战面前笑,在肖战身后哭。他站得那么近,又那么远。

肖战把日记本紧紧抱在胸口,弯下腰去。他听见自己嗓子眼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鸣。他从来没有这么疼过。那种痛,比摔破膝盖疼一百倍,比被人误会疼一千倍。它从他的胸腔里长出来,像荆棘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肖战,你来了?我老师说……”

王一博的声音停住了。

他看见肖战坐在书桌前,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黑色笔记本。铁盒打开着,里面的东西散落在桌面上。肖战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鼻头也是红的,满脸的泪还没干。

王一博手里的书包脱了手,砸在地上,沉闷的一声。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楼下传来孩子们追跑打闹的笑声。可这个房间里,安静得像世界的尽头。

“你……”王一博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你看了。”

肖战说不出话。他想站起来,可腿是软的。他只能坐在那里,用那双被泪水泡得发亮的眼睛望着王一博。他忽然想起,从小到大,每次他回头看,王一博都在。他看着别人笑,和别人闹,从来不回头看身后的人。可王一博一直都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沉默地、倔强地,把所有的好都伸向他。

“一博……”肖战一开口,声音就碎了。

王一博没动。他站在门口,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

肖战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贯穿。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一声巨响。他冲到王一博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眼睛血红,像是要发狠,又像是要哭。

“你在说什么?”肖战的声音发着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你凭什么替我觉得?王一博,你知不知道我……”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额头抵在王一博的胸前,肩膀剧烈起伏。那些他想了很久很久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抓着他,像抓着这个世界上唯一一块浮木。他怕一松手,王一博就会沉下去,沉进他自己挖的那口深井里,再也找不到。

王一博僵立着,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极轻极轻地落在肖战后脑勺上。他的手指在抖,但他没有松开。

“对不起。”王一博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凿出来的,“我本来想瞒着你。瞒到毕业。瞒到你不需要我的时候。”

肖战猛地抬起头,他的眼泪还在往下掉,可眼神里却透出一种近乎凶狠的笃定:“谁允许你瞒我了?谁允许你替我决定了?王一博,我不需要你道歉。我要你告诉我——”

他深吸一口气,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要我怎么办?”

王一博愣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肖战仰起的脸。那张脸上有泪,有愤,有委屈,有慌张,还有某种让他心口震颤的东西。他从未见过肖战用这种眼神看他。那种眼神太复杂,复杂到王一博的呼吸都乱了。

“你不用怎么办。”王一博说,声音很轻,“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管。”

“我不用管?”肖战咬紧了后槽牙,“你说得轻巧。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写了这么多,一个人疼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让我不要管?王一博,你他妈是不是以为我没有感觉?是不是以为我看不见?”

他忽然一拳捶在王一博胸口。不重,但让王一博后退了一步。肖战追上去,又捶了一下。

“我告诉你,我看得见。”他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带着一种崩溃后的平静,“你每天给我带早餐,替我抄笔记,下雨天把伞偏给我,我打篮球的时候你总是站在场边。我看见过你,在人群里看我。可我以为……”他哽咽了一下,“我以为那只是因为你是我兄弟。”

“我太蠢了。”肖战说,眼泪滑进嘴角,咸得发苦,“我蠢到以为你喜欢女生。蠢到交了女朋友,还跑来告诉你。蠢到让你笑着祝我幸福。”

王一博的睫毛轻轻颤动。他抬起手,犹豫着,最终用指腹擦掉了肖战腮边的一滴泪。那个动作太轻,轻得像触碰一个即将破碎的梦。

“不怪你。”王一博说,嘴角扯了一下,“藏得太好。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肖战破涕为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还挺骄傲是不是?”

王一博没说话。他从肖战手里拿过那本日记,重新合上,放回抽屉。然后他转身,打开衣柜,从最里面拿出一个防尘袋。那是那件被肖战签了“肖小爷”的白色校服。他把校服铺在床上,说:“你写的,我还没洗过。”

肖战看着那件已经发黄的校服,看着上面自己龙飞凤舞的字迹,眼泪又涌了上来。他走过去,蹲在床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三个字。

“你是不是傻啊。”他说。

王一博在他身边蹲下来,说:“嗯。”

肖战忽然转身,一把环住王一博的脖子,把他整个拉进怀里。他抱得特别紧,像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能感受到王一博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快得惊人,又重得像要跳出来。

“你以后不许躲了。”肖战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以后你的日记,我要看。你的盒子,我也要看。你以后所有的秘密,都只能有我这一个。”

王一博沉默了好久。他闻着肖战发间熟悉的味道,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他闭了闭眼,说:“肖战,我没有别的秘密了。从小到大,就你一个。”

肖战哭得更凶了。他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像个终于找到家的迷路小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也不知道这些眼泪代表什么。他只知道,怀里的这个人,他从五岁就认识了。这个人牵过他的手,背过他的书包,淋着雨给他买过糖炒栗子。这个人把他的名字写在日记里,写在青春里,写在每一个不为人知的深夜。

他不能没有这个人。他终于无比清晰地知道了这件事。

那天他们在地上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就一起坐在床边。肖战把铁盒里的东西一件件翻出来,追着王一博问每一件的来历。王一博开始不愿意说,后来被问得没办法,就一点一点地招了。那颗乳牙是肖战换第一颗牙时掉在王家地板上的。那片梧桐叶是初一那年肖战捡给他的。那张运动会合影是肖战说“拍得不好”的那张,他悄悄留了下来。那几张糖纸是他第一次请肖战吃糖时留下来的。

“你这个人,是收藏癖吗?”肖战红着眼睛笑他。

王一博说:“只收你的。”

肖战的脸腾地热起来。他别过头去,佯装看窗外,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那天晚上,两人并排坐在阳台上。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浮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像被什么烫着了。他们头顶有几颗稀疏的星星,不太亮,但确实在。

肖战侧过头看王一博。王一博正仰头看天,喉结微凸,下颌线在夜色中显得锋利。他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好看得他想拿笔画下来。

“一博。”他叫了一声。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王一博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又深又清,像看不见底的潭。他沉默了几秒,说:“很小的时候。早到说不清。”

肖战心里像被蜜糖淋透,甜得发胀。他往王一博身边靠了靠,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小声说:“那你完蛋了,你要喜欢我一辈子了。”

王一博“嗯”了一声,回答得理所当然。

肖战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伸出手,小拇指勾住王一博的小拇指,像小时候拉钩一样,晃了晃:“那说好了。你喜欢我一辈子,我也……我也跟你一辈子。”

王一博低头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没说话。但肖战感觉得到,他握得很紧。

那天夜里,肖战没有回家。

他给妈妈发消息说在王一博家写作业,太晚了就住下。肖战妈妈回了句“少来,哪次不是你半夜溜回来”,然后补了条“早点睡”。

肖战把手机一扔,倒在王一博床上滚了两圈。王一博坐在书桌前假装看书,半天没翻一页。肖战从床上爬过去,从后面环住王一博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他手里的书。书页上的字一个都看不清,王一博的心思根本不在上面。

“你要不要睡?”王一博问。

“睡啊。你床这么大,分我一半。”肖战说得理所当然。

王一博没说话,耳朵却红透了。他站起来,从衣柜里拿了套干净的睡衣给肖战,然后背过身去。肖战大大方方地换了衣服。王一博始终没回头。窗外的月光刚好照进来,肖战看着王一博绷直的背脊,忽然觉得好笑,又觉得心软。

“你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啊。”肖战爬上床,躺在里面,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啊。我保证不占你便宜。”

王一博关了灯,在床沿边躺下来。他躺得笔直,像块木板。肖战能感觉到他的紧张。他轻轻笑了一声,往王一博那边挪了挪,抓住了他的一只手。

“我不会跑。”肖战轻声说。

王一博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那只手慢慢反扣住肖战的。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嗯。”他说。

那一夜,王一博睡得很浅。他怕自己一睡着,这一切就散了。可肖战的手一直抓着他的,哪怕是睡熟之后也没有松开。天快亮的时候,王一博听见肖战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他凑近了一些,听见他说:

“一博,不怕。我在呢。”

王一博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很久很久。然后他极轻极轻地笑了,把肖战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肖战迷迷糊糊地钻进来,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呼吸均匀温热。王一博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比羽毛还轻的吻。

你如果问王一博,他是什么时候彻底认命的。他大概会告诉你,不是五岁,不是十五岁,不是那个雨天的糖炒栗子,也不是抽屉里那本写满了秘密的日记。

是这一刻。是肖战在梦里说“一博,不怕。我在呢”的这一刻。是肖战终于主动抓住他的手、再也没松开的这一刻。

月亮终于等到了他的太阳。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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