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周六下午,王一博坐了四十分钟地铁从城西换到城东,出站的时候一点四十七分。他拎着两杯奶茶,一杯三分糖少冰加椰果,一杯全糖多珍珠,沿着导航走了五六分钟,远远就看见一中后门那条街——巷子窄,路面是老旧的青砖,两旁的行道高大粗壮的树干、细长的树枝,把午后的阳光剪成碎金铺了满地。
肖战站在巷口,背着一只黑色书包,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王一博跑过来,唇角弯了一下:“你还真准时。”
“我什么时候不准时过?”王一博跑近了他才看清肖战今天穿了件白色卫衣,领口露出一圈浅灰的T恤边,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水彩画里走出来似的。
他把手里那杯三分糖递过去,“给你,还热的。”
肖战接过来,低头看见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只歪头的小狗,旁边写着“战哥专享”。
“你画的?”
“嗯哼。”王一博咬着吸管,眯着眼笑,“比上次好看吧?我练了。”
肖战看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奶茶。椰果弹弹的,沿着吸管滑上来,冰冰凉凉的甜在舌尖化开。他把杯子握在手心里,侧过身:“走吧,先带你去后门那家鸡蛋仔。”
“好嘞!”
一中的后门藏在巷子最深处,一家很小的铺面,招牌上写着“阿婆鸡蛋仔”,门口摆着几张塑料凳。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站在烤炉后面,正往模具里倒面糊。王一博蹦过去,凑到窗口喊:“阿婆,来两份原味的,多加脆!”
阿婆抬头看他一眼,笑眯眯地说:“小伙子嘴甜,给你多加一份脆。”
“谢谢阿婆!”
肖战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王一博趴在窗口等鸡蛋仔的样子,整个人探出去半个身子,两条胳膊撑在台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盯着烤炉里冒出来的热气,眼睛亮晶晶的。他忽然觉得这条窄巷、这个午后、这阵混着奶香的风,都让人心里软软的。
鸡蛋仔出炉,装了两个纸袋,阿婆果然多撒了一层脆壳碎。王一博捧着烫乎乎的纸袋跑回来,递给肖战一袋:“快尝尝!凉了就不脆了!”
肖战接过来咬了一口,外壳酥脆,内里绵软,蛋奶的香气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嗓子眼。他点了点头:“好吃。”
“我就说吧!”王一博自己也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含糊地念叨,“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找吃的绝对一流。”
两个人沿着后巷往一中正门的方向走,边走边吃。王一博吃完了自己的那份,开始盯着肖战手里剩下的小半袋看,嘴抿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肖战瞥他一眼,把纸袋递过去:“你属狗的?”
“属什么都行。”王一博毫不客气地抽了两块出来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战哥大方。”
“你叫我什么?”
“战哥啊,怎么了?咱俩同岁,虽然我8月你10月,可10比8大啊!我叫一声哥怎么了?”王一博逻辑鬼才瞎编乱造的说。
肖战低头看着路面的青砖,嘴角压了压:“随你。”
进了教室,肖战那班周六下午没人上自习,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开了几排灯。两个人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外斜斜打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王一博把卷子掏出来摊开,最后两道大题果然写着完整的步骤——虽然没有空行,挤成一团,但过程确实是全的。
肖战凑过去看了两行,眉毛微微挑起来:“你自己做的?”
“那当然!”王一博昂着下巴,“你上周给我讲的那条辅助线思路我记住了,这次一模一样的题型我没卡壳。你看这步——”
他拿笔在纸上点了点,“我当时想了想,把那条线延长过来,然后利用外角关系把这个条件用上了,后面就顺了。”
肖战把卷子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一处停了一下:“这里,你对顶角用错了,应该是内错角。”
“啊?”王一博凑过来,皱着眉看了一会儿,猛地一拍脑门,“哦——对!我记混了!但后面答案没错吧?”
“答案没错,但这个地方扣两分。”肖战拿起笔在边上写了一个简短的修正过程,字迹工整漂亮,和王一博的潦草完全不同,“你下次注意区分,内错角和平行线是一对,对顶角是两条直线相交。”
“记下了记下了。”王一博把卷子收回去,又掏出一张数学练习册,“这个!这题我想了二十分钟没想出来,你帮我看一眼。”
那是一道几何综合题,图形画得很复杂,好几条线交在一起。肖战看了大约三十秒,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分解图:“你看,把它拆成两个部分处理,这边用全等,那边用勾股,条件就全串起来了。”
王一博盯着草稿纸看了十多秒,眼睛一点点亮起来,然后一把抓过笔开始写,边写边念叨:“哦——原来是这样,我把这两个条件隔开看了,其实它们是连着的……我靠,这么简单我刚才怎么没想到!”
他埋头写了几行,忽然抬头看肖战:“肖战,你脑子怎么长的?看题这么快?”
“你脑子也不慢。”肖战翻着自己的英语笔记,头也没抬,“你就是懒,不爱写步骤,跳得快,思路是对的,但落笔不踏实。”
“那不是有你在嘛。”王一博随口接了一句,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这话说得太顺了,顺到他自己都没预料到。他低下头,耳朵尖有点发烫,赶紧把注意力转回题上,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肖战翻笔记的手顿了一拍,然后继续翻下去,像什么都没听见。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动,阳光在桌面上晃了晃,落在两个人的手腕之间,像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又像一条连着的线。
做完两套题,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教室里的灯显得更亮了些,王一博把卷子理齐收进书包,伸了个大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今天效率奇高!以前我自己在家写,一张卷子能磨三个小时。”
“那是因为你写两行就要玩会儿手机。”
“我那是查资料!”
“查资料查到短视频界面?”
“你怎么知道?”
“你猜。”
王一博咧嘴笑了,把书包甩到肩上,站起来冲肖战勾了勾下巴:“走,我请你去吃校门口的麻辣烫。来之前就看好了,你家这边有家麻辣烫评分巨高。”
肖战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你请?”
“我请!今天我主动来的嘛,当然我请。”
“那我点贵的。”
“你点!随便点!小爷我有钱!”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微凉。操场上还有几个打篮球的男生,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篮球撞击篮板的闷响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天空是那种将暗未暗的深蓝,西边还剩一线橘红色的余晖,像谁在天边画了一笔没来得及收尾的涂鸦。
王一博走在肖战旁边,步子迈得很大,衣摆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他忽然侧过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肖战,以后周末我都来找你吧。”
肖战偏过头看他:“你不是说你们学校奶茶好喝吗?”
“奶茶哪有你讲题管用。”王一博理直气壮,“而且你们学校后门的鸡蛋仔确实比我们那边好吃……再说了——”
他顿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声音也低了一点,“跟你一起写作业,我能静下心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风一吹就散了似的。但肖战听见了,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看着王一博的侧脸,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镀了一层薄薄的绒光。
“行。”肖战说,“那你每周都来。”
王一博没回头,但嘴角的弧度已经翘了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那我得办张地铁月卡了。”
“我给你报销。”
“真的假的?”
“假的。”
“你——肖战!”
王一博扑过来作势要掐他脖子,肖战笑着往旁边躲,两个人闹着跑过校门口那段青砖路,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又短下去,又拉长,在春天的夜色里交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