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空椅
周二下午两点,王一博推开木门。
门轴吱呀一声,熟得像刻在骨子里。陈皮混白茶的暖香涌出来,裹住他。他脚步没犹豫,径直走到靠窗的藤椅前坐下。
对面的位子空着。
肖战从柜台后面绕过来,深蓝色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段。走到矮几旁,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空椅,脚步顿了半拍。
像是忘了对方上次坐的是不是这把。
又像是,本能觉得那个位置,该坐着一个人。
“你上周坐的是这把?” 他问。
王一博愣了愣:“不记得。”
肖战没追问。提起茶壶,斟了一杯推过来。茶水稳稳停在杯沿下,七分满。放壶的时候,指尖在壶柄上多停了半秒。
像在确认,这次的量对不对。
王一博把手机搁在桌角,直奔主题:“银戒的采集人是许照。”
肖战抬眼看他。
“三年前物证底档有记录,采集人签名是许照,未入正式库,去向不明。” 王一博语速很稳,每个字都咬得准,“签名比对过,和当年报告笔迹一致。采集时间比报案时间晚三天。”
肖战没说话。垂眼看着茶杯,指尖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这个动作王一博见过。
不记得在哪见的。
但他知道,这是这个人在想事情的时候。
“许照。” 肖战把名字念了一遍,很轻,像在掂一个沉了三年的重量,“这个名字我可能见过。”
“在哪?”
“记不清了。” 肖战指尖停在杯沿,“退隐之前,做治疗的时候。来过一个人,用的假名。但戒指的位置,对得上。”
“记得那人的样子吗?”
“记不清了。”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记不清很多人的样子。这个你知道的。”
王一博看着他。
百叶窗的光带切在两人之间,一道明一道暗。他现在能看清肖战的眉眼、毛衣的颜色、指尖的动作。可他知道,等走出这扇门,这些细节会像被水冲过一样,慢慢糊掉。
他知道这个人重要。
可他留不住这张脸。
“上次催眠之后,你忘了什么?” 王一博忽然问。
肖战抬眼,语气很淡,像报一组数据:“忘了你上次坐的是哪把椅子。记得你来过,记得案子的内容,记得茶是七分满。但你坐哪里、穿什么颜色、进门先迈哪只脚 —— 全是空白。”
“这跟我一样。”
“不一样。” 肖战看着他的眼睛,“你忘的,是我的脸。我忘的,是你留在我这儿的痕迹。你每周二来,坐这儿,喝茶,说案子。你走之后,画面会抹掉,但我知道你来过。像醒过来知道有人陪了一夜,却想不起那张脸。”
王一博靠回椅背。
光带落在他手背上,他翻了翻手掌,光影跟着转了个角度。
他想起备忘录里一行行的关键词:银戒、阁楼、银杏、下周二、X、许照。
全是案子。
全是线索。
没有茶,没有毛衣,没有这张脸。
“所以不只是我在忘。” 他说。
“嗯。”
“你每次帮我撬凶手的记忆,自己也在丢东西。”
肖战没否认。
王一博直起身,手肘搭在膝盖上,微微前倾。他盯着对面的人,看得很用力。
像是要趁还没忘,把这张脸刻深一点。
“下次催眠,” 他说,“进去之前,你说一句你不想忘的话。跟我有关的,案子之外的。”
肖战看着他。
“我帮你记着。” 王一博说,“你帮我记案子的东西,我帮你记你不想丢的。公平。”
茶室里静了几秒。
光影慢慢移,从矮几的这头,滑到那头。
肖战低下头,看着那杯凉茶,指尖又沿杯沿转了一圈。很慢。
“好。”
他重新提起茶壶,倒掉凉茶,斟了新的推过来。茶汤晃了一下,又稳稳平在七分满的位置。
王一博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上次你发消息说有事跟我说,” 肖战说,“就是银戒的事?”
“嗯。还有一件。”
“什么?”
“底档里戒指的来源写的是‘第三案发现场外围’。” 王一博放下杯子,“但第三案现场是那间画室,在城东北。真要是外围采集,该标方向、距离、环境。底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外围’两个字。”
肖战的指尖从杯沿上移开了。
“他在说谎。” 王一博说,“采集记录是他自己填的。他可以把一枚事先准备好的戒指写成‘外围采集’,再用‘未入正式库’的渠道单独扣下来。那枚戒指从进系统的第一天,就是个假线索。”
安静了几秒。
肖战盯着桌面某一点,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细得几乎看不见。
“如果戒指是假的,” 他开口,“他为什么要让你在催眠里看到?”
“戒指是真的,来源是假的。” 王一博说,“我在凶手记忆里看到的银戒,是三年前的东西。许照把它放进了物证底档,却没改对路径。他漏了这一环。”
肖战缓缓点头。
“你不记得他的脸,” 王一博说,“但你记得那枚戒指。”
“位置、粗细、内侧刻字。” 肖战说,“那个画面封了三年,不会忘。我以前以为,那只是凶手记忆里的一个碎片。”
“现在你知道了。”
“现在,你该进去了。”
王一博看着他:“催眠?”
“嗯。”
“进去之前,” 王一博提醒,“说一句你想记住的。”
肖战想了想。
他伸出手,指尖在矮几边缘轻轻描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凑到跟前根本看不见。
“这张矮几上有一道划痕。” 他说,“今天你坐这边。下周二你来,如果划痕在你左手边,就是我之后忘了什么;如果在右手边,就是我还没忘。”
王一博低头扫了一眼。
很浅,像被什么硬物无意间磕出来的。
他记住了位置。
案子的东西,他从来不会忘。
“好。” 他闭上眼。
沉下去之前,他听见肖战的声音低低飘过来,很轻,像落在耳边的呼吸。
“你外套上有雨的气味。今天没下雨。应该是上周沾上的。上次忘了跟你说。”
王一博闭着眼,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没睁眼。
从茶室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的光已经斜了。
王一博走到巷口站了会儿,掏出手机。
备忘录里多了一行字,他自己的笔迹:他也在忘。那道划痕。
没有茶室,没有肖战,没有深蓝色毛衣。
只有案子,和一道不知道在哪的划痕。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停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偏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老巷。
木门关着,门楣上的 “茶” 字在斜阳里褪得发白。风里飘着极淡的陈皮香,熟悉得让人心里空了一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头。
也不知道那股茶香从哪来。
站了两秒。
转身,走了。
巷子里的风卷着落叶,轻轻擦过门板。
茶室里,肖战还坐在原位。
他低头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又看了看矮几边缘那道划痕。
在右手边。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划痕。
凉的。
“这次,没忘。” 他轻声说。
窗外的银杏枝桠晃了一下,影子在地板上慢慢移过去。
茶凉了。
七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