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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结局未定

“大小姐。”

张管家见到沈宁懿,忙躬身行礼。

“嗯。”

得到应语,他便匆匆奔赴府外。

须臾之间,府宅偏门处传来一道冷而利落的短令,穿透庭院静谧的晨光:“先往城南兵部右侍郎府邸。”

沈宁懿神色从容,缓步踏出朱漆府门。

门外青石板道干净规整,贴身丫鬟鸢枝早已将雕花乌木马车备好。

沈宁懿踩着鎏金矮凳轻盈登车,身形落座的刹那,宽敞的车厢微微一晃,旋即稳如平地。

鸢枝与车夫敛声静气坐于车前,厚重的墨色车帘缓缓垂落,隔绝了市井喧嚣,将一方静谧独留车厢之内。

密闭的车厢里无人言语,唯有车轮碾过石板的细碎轻响缓缓回荡。

沈宁懿独坐其间,葱白的指尖轻轻叩了两下膝头,节奏沉稳,是她思虑时独有的习惯。

下一瞬,她眸光骤然微凝,心头生出几分急促,抬手探入腰间暗纹腰封,稳稳取出一面温润的青铜古镜。

此刻的时辰,已至午时三刻!

铜镜离身的瞬间,两张叠放的素白字条随之滑落。

一张字迹端正规整,笔锋稚嫩,是宋拾壹早前透过镜中渠道传来的讯息;另一张墨迹未干,墨色鲜亮,笔迹仓促潦草,全然没了前面的规整,显露出落笔时的慌乱与焦灼。

沈宁懿垂眸,指尖拈起那张寥寥五字的新字条。

“出什么事了吗?”

五个字平铺纸面,笔画算不上精巧,甚至微微歪斜,可每一笔都落笔极重,力透纸背。最末的“吗”字尾笔微微洇墨,浅浅一团黑晕漫开,分明是落笔收尾后,执笔人迟疑停顿。

她回忆起以往的少女,脑海中瞬间勾勒出对岸的画面。

现代的书桌前,少女定然是死死盯着沉寂许久的铜镜,迟迟等不到回应,心头焦灼难安,终究按捺不住忐忑,匆匆落笔写下问询。

一念及此,沈宁懿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极软的微动。

她俯身从车厢侧边暗袋,取出随身携带的精致笔墨纸砚,玉管狼毫落纸,字迹遒劲清峻,风骨凛然,落笔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遇到点小麻烦,不必忧心。”

字字遒劲沉稳。

刚将笔墨悉数归置妥当,平稳前行的马车骤然遭遇巨震!

车轮猛地磕入路边隐蔽深坑,整架车厢剧烈颠簸,仿佛被人从地底狠狠掀起。

变故只在瞬息之间,沈宁懿来不及借力稳住身形,肩头重重撞上坚硬的车厢木壁,手肘狠狠磕在雕花小桌棱边。

尖锐的酸麻顺着骨缝窜遍整条手臂,麻意刺骨,让她指尖几近失力。

案上的青铜古镜与那张刚写好,墨迹还未干的回信一同滚落。

素白纸页轻飘飘旋落,恰好严严实实覆在镜面之上,双双坠入桌底暗处。

“大小姐!您可有大碍?”

车帘外瞬间传来鸢枝惶急的声音,焦灼担忧溢于言表。

沈宁懿微微屏息,压下肘间刺骨的酸麻,单手轻揉磕碰的关节,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狼狈:“无碍。”

待马车重新平稳前行后,车夫才攥紧缰绳,心头忐忑不安,恭声请罪:“大小姐,是小人驾车不慎,误入土坑,惊扰了您,请大小姐责罚。”

“事后仔细查验车况路况,功过相抵。”沈宁懿语气清淡,无半分追责之意。

“谢大小姐宽宥!”车夫悬着的心骤然落地,再度扬鞭驱车,不敢有半分懈怠。

车轮滚滚,前路不停。

待肘间那股发麻的钝痛感缓缓褪去大半,沈宁懿方才俯身,垂眸望向车厢地面。

青铜古镜安稳躺在底板,而方才那张轻飘飘的回信,却凭空消失无踪。

不过方寸大小的车厢,一张完整的纸页,就这般悄无声息湮灭。

这在电光火石之间,沈宁懿已然洞悉玄机。

是被传送过去了。

纸张接触镜面的刹那,跨越时空,去到了宋拾壹那边。

这下,一个清晰的猜想在她心底落地生根:但凡离人的物件触及这面古镜镜面,便可跨越时空,自动传送至另一端?

她暂且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抬手拾起铜镜,取出袖中干净素帕,细细擦拭镜面上沾染的微尘。

指尖抚过冰凉镜面的同时,晦暗的铜镜一点点泛起莹润光泽,微光流转。

下一瞬,镜中骤然映出一张盛满忧色的脸庞。

宋拾壹自送出那张潦草字条后,视线便寸步不离地黏在铜镜之上,分毫不敢移开。

当镜面边缘凭空飘落一张素纸时,她全然顾不上细看字迹,第一反应便是抬手端起铜镜,如同握着可视频通话的手机一般,直直对准自己,生怕错过镜中分毫动静。

待看清镜中女子安然无瑕的神貌时,她微微一怔,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地,随即猛然回神,急声追问,语气满是焦灼:“沈宁懿,你那边怎么样?是不是朝堂出事了?是皇帝已经对镇国府动手了吗?”

车中光影微暗,沈宁懿难得慵懒倚在微凉的车壁上,周身紧绷的线条缓缓松弛,姿态闲适从容。

她凝着镜中人急切的眉眼,清冷薄唇轻轻勾起,声线温温淡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趣:

“怎么,今日不喊姐姐了?”

宋拾壹神色一僵,心头的焦灼瞬间被这猝不及防的调侃打断,又气又急:“现在重点是称呼吗?”

“是。”

沈宁懿神色一本正经,眼底却藏着浅浅的细碎笑意,带着几分极少的纵容与较真,像是当真将这桩小事视作要紧事。

宋拾壹望着镜中这张俊美清冷,但偏偏爱较真的脸,心头焦灼散去大半,忽然生出几分顽劣心思,挑眉回击:“我今年二十三,比你大,论规矩,该是你喊我姐姐。”

沈宁懿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些许,温柔的纵容浸透语调,轻声应道:“好啊,姐姐。”

她微微垂眸,语气恭顺,眼底却清亮狡黠:“那不知姐姐,要与我商讨何事?”

这一声温柔软糯的“姐姐”,反倒将宋拾壹噎得一时语塞。

可也正是这份松弛的玩笑,让她真切确定——对方处境还算安稳,远未到史书记载的绝境。

压在心头的巨石松了些许,但她定了定心神,敛去戏谑,神色瞬间凝重。

“晏朝四十二年新春之际。”

“你父亲远在边疆,朝中无主心骨。皇帝会趁镇国府空虚,突然下旨彻查府邸,凭空搜出数封伪造的通敌密信。”

“凭此伪证,他定镇国府通敌叛国之罪,将沈家满门尽数流放北境苦寒荒原地。”

话音落地的瞬间,沈宁懿脸上所有的浅淡笑意,尽数敛得一干二净。

车厢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至冰点。

她透过澄澈镜面,望向时空另一端的宋拾壹,目光穿透眼前的人影,直抵那既定的未来。

眼底所有温润温度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锐利,眸光沉沉,冷得让人脊背发寒。

新春——

如今腊月初旬,距离新年新春,仅剩不到两月光阴。

无数信息在她脑海中飞速串联,瞬息理清帝王的狠绝心思。

帝王上位便忌惮镇国府的兵权,沈家世代戍边,兵权在握,早已是他心头最大的刺。

若真要定罪通敌叛国,依晏朝律法,当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可史书所载,最终仅仅是流放。

这绝非是帝王心慈手软。

唯一的真相,那便是父亲沈铮,会在新春之前,战死海东战场。

皇帝无需再冒险与手握重兵的镇国公平日撕破脸皮,只需借战场凶险。

便能借刀杀人,除去沈家最大的依仗。

待沈铮战死,他再拿出早已备好的伪证,定下早就备好的通敌罪名。

顺利成章的把失去了主心骨,又被剥夺兵权爵位的沈家老小,流放北境冰天雪地之地。

对外,他既可标榜自己仁德宽厚,落得不忍屠戮忠良遗孤的美名;对内,不费一兵一卒,彻底拔除功高震主的镇国府。

真是好一招万全毒计,好一副帝王蛇蝎心肠。

沈宁懿修长的手指轻轻扣在冰凉的镜缘上,指尖微微用力,骨节泛出清白之色,沉静的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惊涛骇浪。

对面的宋拾壹望着她骤然凛冽的眼神,心头猛地一沉,莫名生出阵阵寒意,连忙追问:“沈宁懿,你现下究竟是晏朝哪一年?”

沈宁懿缓缓垂落眼帘,遮住眸中所有杀伐与冷意,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沉甸甸的冷寂:

“晏朝四十二年,腊月初八。”

“距你说的新春祸事,只剩五十四天。”

五十四天。

两边的时间流速居然是同步的!

宋拾壹仅欣喜了一瞬,随即喉间微微发涩。

只有短短两月不到的期限,沈家便会走上满门倾覆的绝路。

她望着镜中从容沉静,莫名承受所有未知危机的少女,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史书笔墨寥寥数行,轻轻落笔,便是沈家满门的一生的生死归途。

但在那冰冷文字之下,是活生生的人,全家老小的性命,绝非史书一句“流放北境”便可概括。

她沉默片刻,放轻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轻声道:“那你……打算怎么办?短短两月……”

镜光影影绰绰,映着沈宁懿清丽冷绝的面容。

她缓缓抬眼,眸光穿透时空阻隔,落在宋拾壹满是担忧的眉眼之上。

良久,沉寂的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释然的笑,亦不是强撑,而是绝境之中,胸有成竹的笃定。

沈宁懿轻声开口,字字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想借天时,毁我镇国府根基。”

“那我便逆天时,拆他帝王棋局。”

“五十四天,足够了。”

话音落,她指尖微抬,轻轻摩挲过镜面微凉的纹路,眸底寒光乍现。

父亲此次远上海东战场,危机四伏。

朝中的奸臣环伺,帝王又暗藏杀机。

内外夹击,但结局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