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看电影
下班的时候他收拾东西往外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肖战五分钟前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盒吃了两块的小饼干,配文“下午茶”。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法院大门。秋天的傍晚风凉飕飕的,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往停车场走的时候步子跟平时一样稳,但脑子里那个画面还在转。他甩了一下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耳朵里倒出去。
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的时候他握着方向盘坐了一会儿。车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了,橙黄色的光圈在暮色里铺开。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的,指节分明。
周五晚上林薇说想看电影。王一博到附一院门口接她的时候她刚从手术室出来没多久,头发扎成低马尾,换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看见他的车就小跑过来拉开副驾驶门坐了进来。
“等很久了?”
“刚到。”
她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凉凉的。“手好冰,你车暖气开大点。”
王一博把暖气调高了一档。林薇把手凑到出风口前面烤着,随口说了一句:“最近谁坐过你的副驾驶位吗?座椅比以前靠后了不少。”
“昨天送了个同事回家。”
林薇“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从包里掏出手机刷了两下,“今天看什么?我翻了翻,有个悬疑片评分还行,还有一部讲医生的纪录片,你想看哪个?”
“悬疑的吧。”
“行。”她低头买了票,把手机举到他面前确认场次,“七点半的,还有半小时。”
电影院在商场顶楼,他们到的时候刚开场没多久。林薇买了爆米花和两杯热饮,抱着一大桶爆米花走在前面找座位。她今天穿了那双半高跟的短靴,走路的时候踩在地毯上声音很轻,背影在影院昏暗的灯光里被屏幕上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坐下来之后她把爆米花桶搁在两个人扶手中间,往他这边侧了侧身子,肩膀挨着他的胳膊。那个动作很自然,跟以前每一次看电影时一样。但王一博注意到她靠过来之后身体是微微绷着的,不像以前那样整个人松弛地倚着他,像一只谨慎地试探水温的脚。
电影开始了。悬疑片,节奏快,开头就死了一个人,色调灰冷。王一博看着屏幕,逻辑链条每一步他都跟得上,但他脑子里转的不是案情。他余光里林薇的脸被屏幕光照得明明暗暗,她看着画面,表情专注,但那种专注更像是一种“我在认真看”的表演——她的手指搭在爆米花桶边缘,一直没有伸进去拿。
屏幕上一个警察在俯身检查尸体,林薇靠过来了一下,肩膀贴着他的手臂,然后很快又坐直了。那个接触持续了不到两秒,像是她忽然想起来应该靠一下,靠完了又觉得没什么必要,就收了回去。王一博感觉到了那个细微的收拢,心里没有失落,反倒有一种两个人在同一场戏里各自记错了台词的默契。
她今晚看电影的时候一直握着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中间亮过一次,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弧度,然后她锁了屏,没有回。那个动作很快,但王一博看见了。他想起自己也会在某个瞬间下意识地去看手机,看有没有来自某个对话框的新消息,看完没有就锁了屏放回去。两个人坐在同一排座位上,各自守着各自屏幕那头没有亮起来的人,像两座隔着一道墙的灯塔,各自亮着各自的光,谁也不照谁的方向。
电影演到第三十分钟出来一个反转,林薇轻轻地“啊”了一声,手在黑暗中碰了一下他的胳膊:“好吓人。”那个触碰带着一点表演性质,像是她觉得自己应该被吓到然后靠过来,完成了这个动作之后她的手就收回去了,搭在自己的膝盖上。以前她会被吓到之后把手塞进他掌心里攥着一直到电影结束,但今天她的手一直安安分分地放在自己那边。
王一博伸手拿了一颗爆米花放进嘴里,脆脆的,裹了一层糖浆的甜。他嚼着嚼着想到了肖战那晚在沙发上睡着的侧脸,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他发现自己想起那个画面的时候心跳会有一个轻微的加速,而他身边坐着的人正看着屏幕,视线却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处。
“一博?”林薇侧过脸来叫他。
“嗯?”
“你觉得凶手是谁?”
“那个邻居。”
“为什么?”
“之前给过一个镜头,他的鞋上有一点红色的渍。”
林薇点了点头:“那我也猜他。”她转回去继续看,手伸进爆米花桶里,抓了一颗递到他嘴边。王一博张口接住了,糖浆的甜在舌尖上化开,但她的指尖碰到他下唇的时候只是轻轻擦过,不像以前那样会在他嘴唇上多停一拍。
电影后半段两个人都看完了。散场的时候林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空杯子和爆米花桶扔进垃圾桶里。“好看,你猜对了。”
“嗯。”
两个人并肩往电梯方向走。走在商场走廊里的时候她走在他右边半步的位置,中间隔着一道可以再站一个人的空隙。路过一家首饰店的橱窗时她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展柜里的一条项链,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像以前那样拽着他胳膊说“你看这个好不好看”。
到停车场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一博。”
“嗯?”“我们下次——”她顿了一下,像是把一句话在嘴里过了两遍才放出来,“下次要不不用专门出来看电影了。你要是忙的话,改天再说也行。”
王一博看着她。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张脸照得亮亮的,她嘴角挂着那个熟悉的弧度,但里面有一种他以前没怎么见过的放松——像是终于把一个不太想赴的约从日程上划掉之后的那种松快。
“好,”他说,“你忙的时候就跟我说。”
她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回去的路上她靠着椅背闭着眼,音响没开,车厢里安静得只有暖风低低的声响。她在副驾驶上呼吸平缓,睫毛偶尔在路灯的间歇照射中动一下,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到楼下的时候她睁开眼,没有像以前那样等他说什么,自己解了安全带,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那我上去了。”
“嗯。”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米白色大衣的背影在路灯下走了几步,然后回头冲他摆了摆手。那个摆手的动作很轻很快,像完成了所有该完成的流程之后最后一道程序。她转身进了单元门,窗口的灯亮了起来。
王一博坐在车里看着那扇亮起来的窗户,发现两个人都在用最温和的方式把那根连接彼此的线一点一点地松掉,不扯断,不拉紧,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松开手指,让线自己滑出去。他到家的路上等了一个红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肖战没有发新消息,朋友圈也没有更新。他把手机放回杯架上,绿灯亮了,他踩油门过了路口。
那晚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林薇今天穿的那件米白色大衣,是他去年冬天陪她买的。当时她试了三件,最后选了这件,他说好看,她就买了。今天她穿着它跟他看了一场电影,坐在他旁边一整个晚上,但他没有注意到袖口的扣子换过了,原来的银色圆扣被换成了两颗小小的珍珠。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换的,也没有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