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有我在,一切都不叫事
给王一博洗澡是一件很费体力的活,比在客栈打杂忙活一天都要累,可看着那一桶黑乎乎的洗澡水,肖战咽了一口唾沫,还是拿着葫芦瓢走了过去。
刚提了两桶,肖战便觉得后腰的骨头“咯吱咯吱”的响,那架势,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肖战皱着眉头闷哼一声,抬手在后背上捶打了几下,便继续舀水。
等到把那浊黑的脏水全部倒出去,肖战又特意用半盆清水把木桶冲洗了一遍,然后又费劲把木桶倒扣在墙角。
做完这一切,他撑着腰大口大口喘了几下,余光瞥到还乖乖趴在炕上晾头发的王一博后,又连忙直起身子快步走了过去。
王一博趴在炕上一动不动,姿势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两只胳膊交叠着垫在下巴底下,脸侧过去枕着臂弯。
炕面的热气蒸腾起来,把他背上那些褥疮周围泛红的皮肤烘得微微发亮,看起来比刚脱衣服的时候好了不少。
肖战在炕沿上坐下,抓起一旁搭着的干布巾裹住王一博的头发,开始慢慢揉擦起来。
他的动作不算多熟练,可力道却是放的极其温柔,有时候碰到打结的头发,手上的动作就变得愈发轻柔,像是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把王一博扯痛。
“我这也是第一次给人擦头发,要是力道重了,你就拍拍我的手,或者提示一下,可别忍着不说话哈……”
听到这话,王一博先是看了看一脸认真的肖战,抿了抿嘴,这才慢吞吞的点点头。
“嘿嘿……咱俩以后也算是搭伙过日子了,有啥事都可以沟通,你虽然不会说话,可我相信,只要待的日子久了,咱们也能心意相通……”
见王一博有了回应,肖战嘴角向上扬了扬,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不少。
“你后背上有几处褥疮看着挺严重的,尤其是屁股那里的,都已经烂的流脓水了。”
“明天我打算去郡上的药房看看,给你抓点药,要是有涂抹的伤药更好。不能一直这样烂下去,不仅疼还折磨人,你会很难受的……”
王一博趴在炕上没有动,只是低垂的睫毛颤了颤。
肖战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随手把布巾翻了一个面,换了一处干的地方继续吸头发上的水汽。
“我以前在边关见过有人长褥疮,铺子里的老大夫会用麻油熬当归、白芷、紫草、地榆,把它们熬成膏,涂到烂掉的皮肉上,很有效果。”
“也不知道洛邑这边的药房怎么收费,要是太贵了,我就给你用凤凰衣,那东西长皮肉的效果也很好……”
肖战说着,想到自己的全部家当,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除了那块金饼,自己也就只剩六七两的碎银子,自己一个人冷点饿点都没关系,可这个小少爷不一样,他是恩人,也是将军之子,他的命比自己金贵!
要是看病太贵,自己是动用那块金饼,还是……
肖战甩了甩脑袋,决定还是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完再说。
“我上午翻了一下柜子,那个人还留了两身衣裳,布料虽然薄了些,不过还是比你原来那身好一些……”
肖战断断续续的说着,越说越放松,越说越变得顺溜自然。
以前在边关的时候,他除了和李大嘴说话,跟旁人都说不了几句,嘴一急就打结,越打结越不敢开口。
可如今,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对着一个说不出话的陌生人,他反倒没了那般紧张不安的情绪。
毕竟这个小少爷开不了口,不能嘲笑他,更不能打断他,只能把他说的话照单全收,一字不落。
“呼,终于擦干了……”肖战把湿布巾放在炕头,双手自然穿过王一博的腋下,将人轻轻托起来。
只不过饿了一年的王一博太轻了,身上压根就没有多少肉,肖战抱着他,只觉得手臂被骨头硌着生疼。
那种硬邦邦的感觉,就像是抱了一捆干巴巴的柴火。
“你先在坐着,别倒了,我去给你拿衣服去……”肖战说了一句后,就连忙转身走到了柜子前,从里头抽出了一件灰褐色的旧衣服。
肖战抖开看了看,又在王一博面前比了比尺寸,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始穿衣服。
他的动作很温柔,也很认真,避开后背褥疮的同时,又尽量不让王一博感到不适。
袖口空荡荡地垂下来,直接把王一博的两只手遮挡的严严实实,肖战见状,连忙凑过去把袖子往上卷了卷,嘴上却忍不住念叨了一句,
“还是有些太大了,你先凑合着穿,等以后有钱了,我给你置办两身好的。”
肖战说完笑了笑,给王一博把被子盖好,又抬手在对方脑袋上揉了一把,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先靠墙坐一会儿,我去挑几桶水,等水缸满了就给你煮粥吃,乖乖坐好哦……”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肖战已经提着木桶快步走了出去。
王一博靠在墙上,听见脚步声穿过院子渐渐走远,他才慢慢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那里,被肖战指腹蹭过的一小片皮肤上,还残留着一丁点的温热,暖的他有些心神恍惚。
记忆中,也曾有人这么摸过他的头顶,那是母亲的手,温软的、带着栀子花香的味道;还有祖母的,温热的大手摸着他的脑袋的时,会慈祥的念叨着:“我家杰哥又长高了……”
“噗咚——”
就在王一博思绪纷飞,回忆往昔的时候,后院打水的响动彻底将他拉回现实。
辘轳摇动时发出的嘎吱声,木桶落井的咕咚声,桶面撞在井壁上的晃荡声……
所有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不管不顾的直往王一博的耳朵里钻。
就在王一博皱眉攥拳的时候,就看到肖战弓着腰提着水桶快步走了回来。
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他的裤腿上,可肖战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提着桶,快步去了水缸旁。
“哗啦……”
一桶水倒进缸里,肖战呼出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提着木桶又快步走了出去。
王一博靠在墙上,看着肖战离开的背影,嘴巴张了张,终究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个时候,他说不说话都不重要!
他下不了床,提不了水桶,他帮不了一点忙!
“哗啦……”
“哗啦……”
“哗啦……”
肖战的动作很连贯,倒完了也不歇,提着空桶转身就往外走。
来来回回,一趟接一趟,一桶接一桶。
倒水的声音响了十二次后,肖战终于结束了这项活计,他扶着缸沿喘了好一会儿,后背的衣裳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把脊柱的轮廓印了出来。
王一博靠在墙上,从头到尾一直看着。
他看着肖战像是不知疲倦的似的,在房间和后院来回奔忙,看着对方的腰越弯越低、步子越走越沉,晦暗的眸底闪过了一抹悲凉还有一丝不忍。
就在他以为肖战终于要歇了歇的时候,却看见肖战径直走到灶台前,拿起一个粗瓷大碗,把里面的米粥倒进锅里,添了一瓢水进去后,便蹲在灶台前开始烧火。
橘红色的火苗从灶堂里面透出来,映在肖战那张消瘦疲惫的脸上,把他鼻尖上那层薄汗照得亮晶晶的。
房间里突然陷入了安静,除了木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外,就只剩下窗外呼呼的风声了。
直到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冒泡声,肖战才终于撑着疲惫酸软的身子站起来。
肖战拿了两个粗瓷碗,先给自己舀了一碗清汤,然后就把剩下的稠的全部舀给了王一博,而他这一系列的举动,全部被坐在火炕上的王一博看的清清楚楚。
王一博的眸底暗了暗,放在被子里的双手不知何时攥成了拳头,直到把掌心抓破,他也没有松下来半分。
“来,吃饭了……”
肖战端起那碗稠的米粥来到炕前,舀了一勺吹了吹,这才递到王一博嘴边,“啊~张嘴……”
然而这一次,王一博并没有听话的乖乖张嘴,他看着面前的这只碗,又看了看灶台上那碗清汤,倔强的把脸别了过去。
“嗯?咋了?怎么不吃?”肖战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又把勺子往前递了递,“乖,不烫,我刚刚给你吹过了……”
可当勺子碰到王一博嘴唇的时候,却见对方把嘴闭得更紧了,虽然一个字没说,可【拒绝吃饭】四个大字,已经明晃晃摆在了脸上。
“你……不想吃饭?”
肖战端着碗试探性的问了一句,等了一会儿,就看见王一博慢慢点了一下头。
“好端端的,为什么不吃?能解释一下原因吗?”肖战下意识的问了一句,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就懊恼地咂了一下嘴。
对方压根就说不了话,怎么给他解释原因!
他端着碗蹲在炕前,看着别过脸闹情绪的王一博,脑子里飞快想着各种可能——褥疮疼?太累了?没胃口?身上不舒服?还是别的什么……
突然,一个匪夷所思却又合情合理的答案,在肖战脑海里慢慢浮现。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咬了咬嘴唇,这才不确定的开口道: “你……你是不是担心如厕的事情?”
这话落地的一瞬间,原本低垂着脑袋的王一博猛地抬起头来,正好对上肖战那双黑亮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窘迫,耳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截。
王一博对视完又飞快地低下头,然而他这一系列的举动,在肖战眼里,就成了被说中后的心虚。
“哦……原来是因为这事啊……”
肖战紧皱的眉头松开了,长长地“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原来如此”的了然。
“我还当是什么事呢!”肖战把碗往膝盖上一搁,看向王一博的眼里满是心疼,“就因为这点小事,就饿着不吃饭,你怎么这么傻啊!”
“不就是如厕吗,有我在,一切都不叫事。”肖战不以为意的摆摆手,语气轻松自在的给了解决方案,“你什么时候想如厕了,拉拉我的胳膊就行,我帮你弄。”
肖战说得稀松平常,可王一博听了这话,除了尴尬脸红外,还感到一股异样的情绪从心底慢慢浮出来。
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就是很暖,很舒服。
像是喝了热粥,泡了热水澡一样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