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大年初六，北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肖战窝在被子里刷手机，窗外的雪片大得像鹅毛，一片片扑在玻璃上，又滑下去，留下一道道水痕。客厅里何家欢和几个亲戚在打麻将，哗啦啦的洗牌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一博发来的消息：晚上出来逛夜市？雪天逛夜市才有感觉。

肖战翻了个身，打字的手顿了一下。这半个月补课结束之后，两个人虽然在微信上偶尔聊天，但约见面还是头一回。一个多星期没见了，出来玩会儿挺好！他回了三个字：几点，哪。

那边秒回：六点半，城隍庙老槐树下见。多穿点，外面冷成狗了。

肖战笑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衣柜里翻了一圈，最后套了件黑色羽绒服，围了条灰色围巾，对着镜子抓了两把头发。

走出去的时候何家欢头也不抬地问：“大晚上下雪天往外跑什么？”

“同学约了逛夜市。”

“哪个同学？”

“补习班认识的。”

何家欢手上一张牌打出去，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男的女的？”

“男的。”

“哦，去吧，九点前回来。”

肖战“嗯”了一声，揣上手机出了门。

雪还在下，但比下午小了些。路灯把雪花照得晶莹剔透，像无数细碎的光点在空中缓缓坠落。

他刚下公交车，呼出一口白气，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件墨绿色短款棉服，帽子压得很低，脖子上什么都没围，冻得直跺脚。看见肖战走过来，他把帽子往上一掀，露出一张被冷风吹得鼻尖发红的脸，咧嘴笑得露出一排白牙：“你怎么这么慢！我都等半天了！”

“你也不说去一家店里等。我来了给你打电话啊！”肖战走过去，看见他冻得通红的耳朵尖，下意识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递过去，“围着。”

“我不冷。”

“耳朵都冻成猪肝了还不冷？"

王一博接过去，犹豫了一下，围在脖子上，低头闻了一下：“你用的什么洗衣液？还挺好闻。”

“……你变态啊。”

“夸你呢！”

两个人并肩往城隍庙走。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沿街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灯笼还亮着，暖融融的红光照在雪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城隍庙夜市在大年初六照常营业，只是比平时冷清了些。摊主们裹着厚棉袄守在炉子后面，热气从锅灶里腾腾地冒出来，混着烤串的孜然香、糖炒栗子的甜香、炸臭豆腐的独特气味，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有烟火气。

王一博一进巷子就直奔臭豆腐摊，回头冲肖战招手：“快来！这家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肖战走过去，看他熟练地跟老板比了个“两份”的手势，又扭头问：“你要辣的还是不辣的？”

“微辣吧。”

“老板，一份微辣一份特辣！”王一博说完冲肖战挤了挤眼，“你放心，特辣我自己吃，不逼你。”

肖战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没压住。

臭豆腐下锅，油花滋滋地炸开，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王一博凑近了看锅，被油烟呛得连连咳嗽，还不忘回头跟肖战说话：“诶，你寒假作业写完了没？”

“写完了，你呢？”

“差两篇作文。”

“那你还出来逛？”

“出来逛才能写出来啊，这叫采风。”

肖战嗤了一声：“你那38分的作文水平，采什么风都白搭。”

“你等着，”王一博接过老板递来的两份臭豆腐，把微辣的那份塞到肖战手里，“等高中我好好练练，三年后给你看一篇满分作文。”

“那你要考哪个高中？”

王一博用竹签扎了一块臭豆腐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含糊不清地说：“省实验呗，不然呢？北城一中虽然也不错，但省实验的理科强，我想学物理。”

肖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王一博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心里居然已经有了目标。

“你呢？”王一博咽下去，看着他。

“……我也想去省实验。”

“那一起啊！”王一博眼睛一亮，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差点把肖战的臭豆腐拍洒了，“说好了，省实验！到时候咱俩还一个班，坐同桌，中午我继续带你吃好吃的！”

“你先把作文写到48分再说吧。”

“你等着！”王一博举着竹签指着他，表情认真得不像开玩笑，“给我半年，保准让你刮目相看。”

雪又密了些，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也沾了细碎的白。肖战低下头咬了一口臭豆腐，外酥里嫩，酱汁的咸辣和豆腐的醇香在嘴里化开，热气直冲鼻腔。

肖战扭头看了旁边一眼，王一博正仰着脸接雪花，舌尖微探，想逮住一片落进嘴里。结果一片雪不偏不倚地砸在鼻尖上，冰得他猛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自己倒先咧开嘴乐了。

肖战也笑了，没出声，但嘴角弯着。他没说出口，只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省实验是吧。那一起努力试试。

两个人沿着夜市走，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路过一家文创店，橱窗里暖黄的灯光透出来，里头影影绰绰站满了人，热气隔着一层玻璃都仿佛能感受到。肖战脚步一顿，偏头往里瞅了一眼，下一秒直接拽住王一博的胳膊就拐了进去。

“快，逛逛！”

王一博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嘴里嘟囔着“慢点慢点”，人已经跟着挤进了门。

店里比外面看着还要热闹，货架之间几乎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空气里混着檀木香和纸张油墨的气味。北城的特色文创摆得满满当当，毛绒玩偶、冰箱贴、书签、香包、手串，五花八门，看得人眼花缭乱。

“哇，人真多。王一博紧跟在肖战身后，街上没几个人，这巴掌大的店里倒像塞了半条街的人。

肖战没回头，走到一面挂满冰箱贴的墙前面，拿起一个看了看，又放下。指尖拨过旁边一只小狗玩偶脖子上的铃铛，叮当一声脆响，淹没在人声里。然后他径直走到最前面的玻璃柜台边，俯下身，盯着里面一排手机贴不动了。

“诶，你好，”他抬头冲售货员说，“帮我拿一下这个金榜题名的。”

王一博侧过身子凑上来，下巴几乎搁在肖战肩膀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咋？你喜欢啊？”

“对啊，”肖战接过售货员递来的手机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眼睛亮亮的，“这不寓意很明显吗？”他抬头，又说了一句，“拿两个，谢谢。”

王一博嘴角一下子咧开了，露出两排齐整的白牙，声音里都带了笑：“呦，这是要送我啊？”

肖战拿着手机贴往收银台走，故意拿肩膀撞了他一下，从他身侧越过去，嘴里轻飘飘地丢了一句：“哼，想得美。”

“咋？”王一博跟上去，步子迈大了一截，凑到他跟前说：“你要送对象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压根不信。肖战有没有对象他能不知道？每周语音打一个多小时，周末见了面一待就是一下午，要有对象早露馅了。他就是故意的，想逗那人炸毛。

结果肖战头也没回，点了点下巴，语气轻描淡写的：“嗯——猜对了。”

王一博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看着肖战的背影走到收银台前面，从兜里掏钱结账，动作自然得不像在开玩笑。

他抬起左手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嗓子眼莫名有点发紧，闷闷地“哦”了一声，连自己都没察觉那声"哦"里带着点往下坠的弧度。

原来都有女朋友了啊。

他跟着肖战出了文创店，冷风扑在脸上，把店里攒的那点热气一下子吹散了。肖战把两个手机贴揣进兜里，拍了拍口袋，扭头冲他笑了一下，步子轻快得像是捡了什么宝贝。王一博把下巴缩进围巾里，忽然觉得话不太想说了。

肖战却没察觉，东张西望地往前走了几步，又在一间玻璃屋前面停下来。暖融融的光从里面透出来，一排排琥珀色的酒瓶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回身碰了碰王一博的胳膊，眼神里带上一层亮晶晶的期待：“一博，想不想喝点儿那个？”

王一博反应慢了半拍：“啊？酒啊？”

“果酒！度数不高！”肖战压低了声音，像在密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过年我家亲戚都喝，我也想尝尝来着，我妈不让。咱也不买，就、就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