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画室
闭眼的瞬间,听觉先退了下去。
茶室里的风声、远处的车声、自己的呼吸声,一层层淡下去,像沉进水里。然后是失重感,往下陷了半阶,心脏悬了半秒,又稳稳托住。
黑暗里慢慢浮出形状。
他站在一间阁楼里。
斜屋顶,粗木梁横在头顶,梁上垂着几根细麻绳,绳尾轻轻晃,像刚有人碰过。地板是旧木板,踩上去能摸到拼接处翘起的毛边。朝北的窗开着,外面立着一棵老银杏,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风里抖,簌簌的轻响。
靠窗摆着张木桌。
桌上摊着厚素描本,翻到中页。旁边搁着削尖的铅笔,橡皮磨得发毛,碎屑堆在纸边,没被风吹走。空气里飘着淡得发苦的松节油味。
王一博走近一步。
纸上画着一张人脸。
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均匀、平稳、对称。和停尸房里的三张脸,分毫不差。线条叠了很多层,尤其嘴角的位置,被反复描过,像作画的人在那里停了很久,一点点校准那个弧度。
画家的手悬在画面上方。
骨节分明,指腹沾着铅笔灰,握笔的位置有很深的老茧。手很稳,笔尖沿着笑纹慢慢走,慢得像在雕刻。
忽然,手停了。
铅笔悬在纸面一厘米处,没落,也没抬。
王一博感觉视角在慢慢抬 —— 画家抬起了头,从纸面转向窗户,又缓缓转向 —— 门口。
他跟着转过去。
门框里站着一个人。
逆光,脸埋在阴影里,身形被天光勾出锋利的轮廓,肩线平直,站了很久的样子。光线从身后涌过来,把整个人镶成一道亮边。
看不清脸。
但王一博盯住了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
中指上,一圈极细的银光。
银戒。
很薄,像一根银线绕着指节。内侧似乎刻了东西,可背光太亮,那一块白茫茫的,字全被反光吃掉了,什么都辨不出。
画家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很轻微,但笔尖 “啪” 地一声,脆生生断了。
铅芯滚落在纸上,发出极轻的一响。
就在这声脆响里,整个画面忽然像被拽着往后退。阁楼、木梁、银杏树、逆光的人影,全都快速模糊、收拢,往黑暗里沉。
王一博猛地睁开眼。
还是茶室。
百叶窗的光带还在木地板上,陈皮茶香还裹着暖意。面前的青瓷杯安安静静,水面凉了,杯壁凝着一圈浅浅的水痕,正好停在七分满的位置。
肖战坐在对面,姿势和催眠前几乎一模一样。手指搭在杯沿,没动。
王一博撑着扶手坐直,脑子里的画面还烫着 —— 木梁的纹路、银杏的落叶、铅笔的脆响、那圈银光。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像刚亲身去过。
他抬眼看向肖战。
那人的脸就在对面,浅灰毛衣,淡色唇瓣,眼睛很静。可奇怪的是,明明刚对视过,他却觉得眉眼的细节蒙着一层薄雾,像搁了很远看一幅画。
案子的事全记得。
人的样子,模糊了。
“看到了什么?” 肖战的声音很清,像敲了一下瓷杯。
“阁楼,北窗,银杏树。” 王一博缓了缓,“桌上有素描本,画的是死者的微笑。快画完的时候,门口站了个人。逆光,看不清脸,左手戴银戒,很细。”
“戒指内侧有字?”
王一博闭了下眼,试图把那块发白的光斑拽回来。不行,角度太偏,光太硬,那一块从一开始就是碎的。
“看不清。有东西,但被反光吃了。” 他睁开眼,“那枚戒指,你有印象?”
肖战没立刻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动作很慢,像在等茶汤从舌尖沉下去,也在等话沉下去。
“你看到的,和我三年前读到的基本一致。” 他终于开口,“但我当年读得更深一点。在记忆碎片的底下,还有一层屏蔽。屏蔽层里不只是画面,还有情绪。”
“什么情绪?”
“恐惧。” 肖战看着他的眼睛,“不是凶手的恐惧。是布屏蔽的那个人的。他当时很急,时间不够,所以封得很粗糙。”
顿了顿,他补充:“如果你愿意,下次我可以试着带你去撬那层屏蔽。”
“能做到?”
“不确定。” 肖战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杯壁,“而且要碰的话,你可能会…… 多忘点东西。”
王一博看着他。
面前的人眉眼模糊,可声音、语气、还有那句话里的分寸感,却莫名地熟悉。闭眼之前他还只是 “找线索的人”,睁眼之后,忽然变成了 “一起扛事的人”。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又放下。
“下周二。” 他说,“还是这个点。”
肖战点了下头。
王一博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没回头,偏了偏头。
“你之前说,走出茶室,跟案子无关的细节都会模糊。”
“嗯。”
“我进来的时候,你这杯茶是七分满。” 他顿了顿,“这个,算案子相关吗?”
肖战沉默了一秒。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片,打在百叶窗上,轻响。
“你觉得呢?” 他说。
王一博没再问。
他推开门走出去,木门在身后合拢,吱呀一声和来时一样长。午后的阳光泼在脸上,他站在巷口站了会儿,摸出手机。
备忘录里多了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银戒。阁楼。银杏。下周二。
没有茶室,没有肖战。
他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不记得什么时候写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只写这几个词。但每个字都像烙在脑子里,烫得慌。
他按灭屏幕,揣回兜里。
没有回头。
门内,肖战还坐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对面那只喝过的茶杯。茶凉透了,杯壁那圈水痕还在,稳稳停在七分满的位置。
他伸手端起来,拇指慢慢擦掉了那道水痕。
手很稳,没抖。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擦过窗沿。
他看着空了的对面座位,自言自语似的,声音轻得像落在纸上的铅笔灰。
“他说下周二。”
“到下周二,还有六天。”
他伸出手,指尖在对面空椅的椅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快就收了回来。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