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日料
第二天从早上开始王一博就有点心不在焉。
上午有个小额诉讼的庭,当事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说话颠三倒四的。王一博问了三遍才把事实捋清楚,低头记笔记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多余的线。对面书记员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注意。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周坐过来,叨叨着说二审那个案子可能这周要出结果了,王一博“嗯”了两声,筷子夹着米饭往嘴里送,嚼了半天才想起来没夹菜。
老周停下来看着他:“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怎么,想案子。”
下午的调解没谈拢,双方当事人在会议室里吵了四十分钟。王一博中间说了三次“冷静一下”,第四次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五点二十。他算了算时间,从这里到那家日料店不堵车四十分钟。
调解结束的时候五点四十。他回办公室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钥匙、钱包、手机往兜里一揣,外套拿在手上边走边穿。经过走廊拐角的镜子他停了一步,扒拉了两下头发,又觉得刻意,放下了。
开车过去路上堵了一会儿,到的时候六点五十八。服务员领着他往里走,木质走廊窄而幽静,两边是竹帘和石灯笼,流水声从角落里细细地淌出来。
拉开包间的门,肖战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了一杯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你迟到了。”
“桥上堵车。”
“还行,不算太久。”他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菜我提前点了几个,刺身拼盘、烤鳗鱼、寿喜锅,你看要不要加。”
王一博坐下来。包间不大,两个人面对面,桌上摆着几样小菜和一瓶清酒,瓶壁上凝着水珠。肖战今天穿了件烟粉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开了一颗扣子,锁骨上面那颗小痣露出来一角。头发吹过,跟那天白天在法院门口那副毛茸茸的样子不太一样。
“那天在法院门口,”王一博说,“你专门等我的?”
肖战正在倒茶,闻言手上没停,茶水稳稳地注进杯子里。“路过那附近,想着你可能差不多下班了,就站了一会儿。”他把茶壶放下,把那杯茶推到王一博面前,“你要是再晚十分钟出来我就走了。”
“你怎么知道我几点下班?”
“你排期表上今天下午没庭。”肖战端起自己面前的茶喝了一口,隔着杯沿看他,“我猜你不会准时走,但也不会太晚。”
王一博没接话。茶汤金黄透亮,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扫了一眼那瓶清酒,肖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你开车不喝,我知道。给你点的茶。”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随便便的,像是顺手做的一件小事。但王一博注意到他给自己也倒了茶,那瓶清酒放在桌角一直没拧开。
菜陆续上来了。刺身拼盘摆得精致,三文鱼腩厚切泛着油润的光;烤鳗鱼刷了酱汁在火上滋啦啦响;寿喜锅端上来的时候汤面还在咕嘟咕嘟翻着小泡。肖战夹了块鳗鱼放进他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蘸了芥末酱油送进嘴里,眯着眼嚼。
“怎么样?他们家鳗鱼是招牌。”
“不错。”
“不错就是挺好的意思。”肖战冲他笑了笑,“你这个人夸人都只有两个字。”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肖战涮了一片和牛放进他碗里,自己也涮了一片。锅里的热气往上蒸,包间的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肖战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随口问了句:“林医生今天不找你?”
“没有。”王一博愣了一下。
肖战“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品什么味道。他又涮了一片和牛,放进自己碗里,低头慢慢吃了几口。过了一会抬起头来,眼睛弯弯的:“那你会跟她说今天跟同事吃饭了吗?”
“你算同事?”
“嗯……算朋友吧?”肖战歪了歪头,“不算吗?”
王一博看着他那张在暖黄灯光底下被照得眉眼柔和的脸,忽然觉得“朋友”这个词从肖战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妙的、说不清的意味。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回答算还是不算。
肖战也没追问,换了个话题说起他最近接的那个案子。说是合同纠纷,对方请了个特别难缠的律师,举证思路拐了十八道弯,他光整理反驳材料就熬了两个晚上。他说这些的时候用手指在桌面上画来画去,一边画一边吐槽对方律师的逻辑漏洞,有时候自己说着说着先笑了,兔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
王一博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他发现肖战讲案子的时候跟他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同,每条线都捋得清清楚楚,切入点又刁又准,难怪老周说他业务能力没得说。
“你听懂了?”肖战讲完一段,看着他。
“听懂了。”
“你真听懂了还是装的?民事和商事有些地方不一样,我怕你不太熟——”
“我听懂了。”王一博重复了一遍,“你那个切入点可以,但你的证据链第三环有点松,对方如果从这里打,你不好接。”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的声音比之前大一点,肩膀都抖了一下。“王法官,你这是在帮我审案子?”
“……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就这么准?”肖战拿筷子点了他一下,“你下次真要来听我开庭,坐旁听席给我镇场子,我保证比平时发挥得好。”
“我去了你分心。”
肖战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低头夹了一片刺身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好半天才咽下去,嘴角压着笑。“那你别去。”他说,“你在办公室坐着我就安心。”
这句话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肖战说完了就去夹菜,没有看他,自顾自地又涮了一片和牛,蘸了蛋液送进嘴里嚼。
王一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红袍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包间里比刚才热了一些。
“你今天叫我来吃饭,就为了说案子?”肖战问。
“不然呢?”王一博抬起头,嘴角还有一点酱汁的痕迹,他用纸巾擦了擦。
“我以为你有话要跟我说”
他没有接这句话,而是把自己碗里还没动的那片烤鳗鱼夹起来放进肖战碗里。“你多吃点。”
肖战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片鳗鱼,嘴角绷了一下,绷住了,但耳尖那一小块皮肤从烟粉色衬衫的领口上面露出来,慢慢红了一圈。他拿起筷子把那片鳗鱼夹起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嘴里有东西听不清。
“什么?”
“我说,”他把鳗鱼咽下去,抬头看着他,嘴角翘起来,“你这人闷死了,但还知道给人夹菜。还行。”
“还行?”
“就是挺好的意思。”肖战学他说话,学得一字不差,然后自己先笑得弯了腰。
吃完结账的时候王一博抢了单,肖战没跟他争,站在旁边等他付完钱,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