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父母催婚

之后的日子像被按了慢放键，每天重复着差不多的轨迹。七点起床，七点四十出门，八点半到办公室，倒水、开电脑、翻卷宗、开庭或写判决。午休的时候去食堂吃饭，老周或者别的同事坐对面聊案子聊孩子聊房价，他听着，偶尔搭一两句。下午继续看材料，五点收拾东西回家。

林薇偶尔来他这儿做饭，偶尔他送她回去。两个人吃饭、看电视，周末有时候一起逛超市，她推车他在旁边跟着，往车里放酸奶、放水果、放她爱吃的零食。收银台前排着队，她站在他前面回头跟他说话，说什么他听进去了但没有记在脑子里。

一切平滑得像一条循着轨道跑的列车，轮子碾在铁轨上，有规律地咔嗒咔嗒响。

只是那个叫肖战的人，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王一博没刻意回避，也没刻意去查。那个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微信列表里，偶尔他刷到的时候目光会停一下，看看最后一条消息的日期。肖战也没有再发新的，最后一条还是他回复的“嗯”，时间停在那里了。每天打开微信的时候目光扫过那个名字，心跳不再快了，只是平平稳稳地跳一下，然后移开。

但他不知道的是，林薇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点开那个姓江的医生的对话框，看了几秒又关掉，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两个人各自躺在不同的房间里，各自对着各自安静的手机，想着各自没有说出口的事。

周六早上他醒得比平时晚，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被子上，暖融融的一片。他伸手摸手机，他妈发了三条语音，第一条问他几点到，第二条说买了虾和排骨，第三条是“薇薇跟你一起来吧？人家上夜班辛苦你别老让人家跑”。

他回了一个“十一点到”，然后给林薇打电话。

“醒了？”她声音带着起床的慵懒，应该是刚醒。

“今天有空吗？我妈让我们回去吃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今天下午才换班，上午有空的。不过——”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犹豫，“一博，你妈最近是不是催得越来越紧了？”

“……嗯。” “那今天这顿饭——”她没有说完，但语气里那层收着的东西王一博听懂了。她不太想去，或者说她不太想面对那种被围在餐桌中间、两边的妈妈轮流往她碗里夹菜然后眼巴巴等着她点头的场景。

“要不——”他开口，自己也犹豫了一下，“我说你临时排了手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她轻轻地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有一点如释重负的放松。“你学坏了啊，王法官。”她笑着说，“不过——行，就说我换不了班。你跟你妈说一声，下次我再去。”

挂了电话之后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说薇薇临时有手术来不了。他妈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那你自己来，别一个人就不回来了”，他应了。挂掉之后他坐在床边把手机握了一会儿，低头给林薇发了一条：“说好了，你好好休息。”

她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追了一条：“你今天一个人面对你妈，顶得住吗？”

他回了一个字：“顶。”

她又发了一条：“那晚上你要是需要人把你从催婚现场捞出来，给我发消息，我就说医院紧急call我。”

他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他发现她说“我来不了”的时候语气里那种松快，跟她以前说“我晚上过来做饭”时那种笃定已经不一样了，她在给自己找退路，也在给他找退路。

他自己开车回了父母家。开门的时候他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表情微微落了一下又很快挂上了笑：“薇薇临时加班是吧？没事，工作要紧。进来吧，排骨刚炖好。”

他换了鞋走进去。他爸还是坐在老位置上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后空荡荡的地方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遥控器放下了。

吃饭的时候他妈给他夹菜，频率比林薇在的时候低了一些。他爸喝了两杯酒，开口的时候语气比上一次沉一些：“一博，你跟薇薇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那你俩到底什么打算？”

王一博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抬头看着他爸，又看了一眼他妈。两个人都在看他，一个端着酒杯，一个攥着筷子，表情里的期待被压得很平，但他看出来了。

“她最近也挺忙的，”他说，“我们商量过了，这事不急。”

“不急不急，你俩不急我们急。”他妈放下筷子，“六年了，你俩一个三十一，一个三十，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你看隔壁你张叔家闺女，谈了一年就——”

“妈。”他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重量让她停住了，“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他爸在对面看了他一眼，把酒杯放下了。餐桌上的空气安静了几秒，他爸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行了行了，孩子大了自己会看着办”，算是把这个话题放过去了。

但王一博知道他妈不会这么容易就放下。饭后她在厨房洗碗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背对着他的身影，水流哗哗的，她洗碗的动作比平时重一些，擦盘子的时候拿抹布来回蹭了两遍。他走进去，从她手里把盘子接过来：“我来洗。”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有争，把位置让给他了。她靠在灶台边看着他冲水，过了一小会儿忽然开口：“一博，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想跟薇薇结婚？”

王一博握着盘子的手在水流下面停了一下。水声哗哗的，他低头看着水流冲刷过盘面，把泡沫冲干净，露出底下白色的瓷面。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她也没想好。”

他妈安静了几秒。“那她——”她的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换了个问法，“你们俩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他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她。他妈的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着，那个表情他太熟悉了——她在担心，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问那些真正想问的问题。

“妈，”他说，“你别操心了。我们自己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

他妈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胳膊：“你心里有数就行。妈就是怕你——”她没说下去，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下午他走的时候他妈又往他手里塞了一袋水果和一盒打包好的排骨。他拎着东西下了楼，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引擎。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车窗里把方向盘晒得温温的，他坐在那里看着挡风玻璃外被风吹落的叶子打着旋飘下来，心里想着那句话——“她也没想好”。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苦涩，反倒有一种两人在同一条船上、朝着同一片岸漂去的共同默契。

回到家他把排骨放进冰箱冷冻层，那盒水果摆在茶几上。他坐下来拿出手机，朋友圈那个红点还在。他点进去，肖战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是一张傍晚的天空，云被夕阳烧成橘红色，配了两个字：“好看。”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又点进去，又退出来，始终没有点赞。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里看着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茶几上那盒水果安安静静地摆着，没有标签没有便签，是他自己从父母家带回来的，跟林薇无关了。冰箱里的排骨也是。

晚饭他煮了冰箱里那包速冻饺子。水开下锅，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的时候他看着白气升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忽然想起肖战之前发的那条“一个人吃排骨”，跟此刻一个人吃饺子的画面微妙地重叠在了一起。他把饺子捞出来蘸了醋吃了，味道还行，皮薄馅大，醋的酸味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觉得喉咙里有一点发紧，但他没有深究那是什么。

那天晚上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想了很多有的没的。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肖战今天又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图片，拍的是一杯咖啡放在办公桌上，电脑屏幕亮着，满屏的法律条文。配文是一个苦脸表情。王一博在底下看了很久，没有点赞，退出来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多停了一秒，然后锁了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