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雨夜归途

竞赛集训的日子日复一日。

夏日的白昼很长，可结束课程走出综合楼的时候，天色总会迅速暗下去。

这天傍晚，原本还还算明朗的天气骤然变了脸。乌云层层堆叠，狂风卷着树叶哗哗作响，没等我们走到教学楼，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猝不及防的暴雨笼罩整座校园。

集训教室里的同学大多被家长接走，很快便散得七七八八。我站在综合楼的门廊下，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心里犯了难，出门的时候没有看天气预报，书包里并没有带伞。

身后传来脚步声，宋晚丹走了过来。

她手里握着一把黑色折叠伞，是学校学生会统一发放的物资。雨水打湿她的发梢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走廊的灯光冷白，落在她的身上。

周遭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喧闹被厚重的雨声隔绝在外。

“没带伞？”她侧过头问我。

“嗯。”我望着外面倾盆的大雨，“雨太大了。”

“一起走吧，伞够两个人。”她说完，直接把伞撑开。

黑色的伞面在雨夜里撑开一小块干燥的天地。我迟疑片刻，还是迈步走到伞下。

伞的空间并不算宽敞，我们之间隔着一点距离，肩膀偶尔会随着走路晃动轻轻碰到，又立刻分开。

雨水疯狂砸在伞面上，发出嘈杂的哒哒声响。路面积起浅浅水洼，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整条校园大道空空荡荡，只有我们两个人，穿行在滂沱雨夜里。

一路上大半时间都是沉默。

雨声太过汹涌，反倒不必刻意寻找话题。

我余光能看见她半边肩膀暴露在伞沿之外，校服衣袖已经被雨水浸得微微发暗。她下意识把伞柄悄悄往我这边倾斜过来。

“伞歪了。”我低声提醒。

“没事。”她淡淡回应，目光直视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

雨水打湿她的肩头，我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经过操场的时候，隔着雨帘，能够模糊看见跑道的轮廓。就是这片跑道，不久前春风夜里，我们认认真真定下看海的约定。

如今大雨滂沱，一切都好像变得遥远。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开口，雨声淹没了一部分她的声音，我需要稍稍侧耳才能听清。

“竞赛之后，周末基本都会排满补习。”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没有接话，静静听她说下去。

“家里说，初二下半学期很关键，不允许我把时间花在游玩上面。”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委屈，只有早已习惯的无力，“就算是长假，也要用来刷题补课。”

这些话，其实我早已经预想过无数次。可真正听见她亲口说出来，心口依旧沉甸甸的。

“所以看海那件事……”她停顿下来，没有说完后半句。

不用讲完，我也明白其中含义。

大雨把所有热烈的期待冲刷得降温。年少许诺的时候，我们以为只要心里愿意，就可以抵达想去的地方。却忽略了现实有无数道枷锁牢牢困住她。

我望着地面不断漾开的水纹，喉间微微发紧。

“我懂。”我轻轻说道，“没关系。”

我说没关系，不是我真的毫不在意。只是我没有立场去抱怨，没有办法替她挣脱家庭的管束。我什么都做不到，只剩下体谅。

伞下又回归安静，只剩下连绵不断的雨声。

走到校门口的屋檐下，终于告别那一方小小的伞面。雨还没有减弱的趋势。

她收起雨伞，水珠顺着伞骨滴滴答答往下坠落。半边肩膀已经完全湿透。路灯的光穿过雨雾，朦朦胧胧映在她脸上。

“对不起。”宋晚丹看向我，声音很轻。

一句对不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我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

是时间不对，是处境困住我们。

我们都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很多愿望，在少年时代，本就很难如愿。

校门口来往零星躲雨的学生，远处家长呼唤孩子的声音穿透雨幕传过来。

看海的约定没有被直接撕碎，却被重重现实压得摇摇欲坠。它没有被取消，却也看不见可以实现的日期。

告别之后，我们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我回头望了一眼她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雨色之中。

夏天的雨来得猛烈，也来得仓促。好像我们之间的感情，热烈过，期许过，却被现实一层一层阻碍。

回到家里，我翻开日记本。笔尖落下，字迹带着一点潮湿的情绪。

雨下了一整夜。

我们没有撕破诺言，可我好像已经隐约明白，那一片海，或许我们终究抵达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