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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四世·藏阁

晏辞珩走了两个时辰。

疏砚泠坐在廊下,把那两只嗅蛊放在膝盖上,时不时投一片蕉叶让它们啃。

日光从正午的灼白渐渐转为午后偏西的暖黄,虫鸣的节奏也慢了下来。

他没有等得焦躁,但心底那根弦始终不曾放松。巫氏的藏书阁他不曾亲眼见过,但从姚月清口中得知,那地方历来是南疆三族中最封闭的所在,外人想进去必须经过族长亲批,晏辞珩以沐世子的身份登门借阅固然名正言顺,可天道若要在那书阁里埋什么后手,这恰恰是最好的时机。

他在心里把自己的判断过了第三遍。

巫氏如果真保留着北境古族的图腾记录,那那个记录多半藏在藏书阁深处,寻常借阅者不会被允许翻到那么深的地方。晏辞珩若想触及那层内容,就必须想办法绕过值守或拿出足够分量的交换条件。无论哪一种,都会触发巫氏内部的警觉机制。

而天道如果在此处落子,等的就是这一幕。

正想着,他膝上的一只嗅蛊忽然抬起头来。碧绿的背甲微微鼓起,触须朝向西北方向快速颤动了几下,然后又垂了下去。

疏砚泠的目光猛地定住了。

嗅蛊不会无故示警。它的反应不是"追踪到目标"的持续震颤,而是"感知到灵力扰动"的短促波动。西北方向是巫氏所在的山谷,说明那边有人动用了某种灵力——要么是巫氏内部有人在施术,要么是晏辞珩遇到了需要动用修为的情况。

他站起身,把两只嗅蛊收进袖中,快步走向偏房。他现在的魂力不足以支撑长途飞掠,但沐王府后院有一条通往巫氏方向的密道,是晏辞珩之前随口提起的,说是南疆三族之间惯常修筑的应急通路。当时只当闲聊听了一耳朵,此刻却成了他最快的选择。

他推开偏房内室墙壁上一扇不起眼的暗门,沿着狭窄的阶道往下走了不到百步,便进入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砖砌甬道。甬道两侧每隔数丈嵌着一枚萤石,幽绿的冷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走得很快。身体虽然还在恢复期,但晏辞珩连日用神力温养的经脉已经能够支撑中等强度的活动。他一边走一边留神感应袖中嗅蛊的状态,每过一段路便停下来,让触须重新校准方向。

西北、西北、还是西北。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甬道尽头传来一丝微弱的光线,比萤石的光更亮一些,带着洞口特有的通透感。疏砚泠放慢脚步,贴着最后的砖壁侧身靠近出口——

出口掩在一丛茂密的紫藤后面,从外面看几乎与山壁融为一体。疏砚泠拨开垂落的藤蔓,眼前是一座不算太大的山谷,谷底建着一栋三层的木楼,黑瓦白墙,檐角挂着几串风铃,此刻却在无风的黄昏里轻轻晃动。

藏书阁到了。

他没有急着出去,先贴着紫藤丛观察了片刻。阁楼外围没有守卫,正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旧纸页的霉味,除此之外,没有灵力波动的余响。

但那只嗅蛊触须的震颤还在继续,只是频率变低了,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平息下去。

疏砚泠从紫藤丛后走出来,绕过正面,沿阁楼的侧墙无声接近。侧墙开着一扇半人高的气窗,木栅破损了一根,恰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他探头看了一眼,气窗下面堆着几摞散落的竹简,像是被人匆忙翻动过。

他侧身钻进气窗,落在那堆竹简旁边,没有发出太大响动。藏书阁内的布局和他预想的差不多——一楼是各类通志和地理志,二楼是蛊术典籍,三楼存放着族中秘档和古物图谱。此刻一楼的灯点着,二楼也有微光从楼梯口漏下来。

晏辞珩在三楼。

疏砚泠踩着木质楼梯往上走,脚步刻意放轻。二楼没有人,案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蛊术通论,旁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他只看了一眼便继续往上。

三楼的楼梯口垂着一道深蓝色的厚布帘,将里面的光遮得严严实实。疏砚泠在布帘外面停了一瞬,袖中的嗅蛊忽然开始剧烈震颤,触须几乎要折断般地朝布帘的方向疯狂摆动。

他掀开帘子——

晏辞珩背对着他,站在一排顶天立地的木架前,右手悬停在一卷摊开的旧帛上方,指尖距离帛面不到三指宽。他的姿态凝固在那里,像是一尊被冻住的雕像,呼吸极浅,肩膀微微绷紧。

"阿珩?"疏砚泠低唤了一声。

晏辞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旧帛的某一处,瞳孔深处浮着一层淡金色的光,那是他体内残存的神力正在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外溢的迹象。

疏砚泠一步跨到他身侧,低头去看那卷旧帛。帛面上绘着密密麻麻的图腾纹样,其中一角用极细的墨线描着一个符号,与姚月清清石片上那枚几乎一模一样。符号旁边有一行小字注解,用的是南疆古语,字体潦草得近乎刻意。

就在他视线聚焦到那行字上的瞬间,旧帛表面的墨线忽然流动起来,像活蛇一般从帛面上浮起,化作一缕细如发丝的黑烟,直扑晏辞珩悬停的手指。

疏砚泠想都没想,抬手一掌劈在那缕黑烟上。他的手掌穿过黑烟的瞬间,掌心传来一阵灼烫的刺痛,像是被烙铁挨了一下。黑烟被他拍散了大半,剩下一小缕缩回帛面中,重新凝成墨线,安安静静地躺回了原处。

晏辞珩的瞳孔猛地一缩,金光迅速褪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完好无损,但方才那种魂魄被什么东西勾住向外拉扯的钝痛感还残留在灵台深处。

"你——"他转过头,看到疏砚泠站在他身侧,脸色比出门前又白了一分,右手掌心红得发烫,瞳孔不由骤缩,"你用了多少魂力来挡那东西?"

"没多少。"疏砚泠垂下手,把那只发红的手掌藏进袖中,"你刚才被那帛里的东西勾住了。天道在帛面上留了一道引魂术,你只要集中精力解读那行注解的时间超过十息,魂魄就会被慢慢往帛里拉。你停了多久?"

晏辞珩的脸色沉了下去:"到第三息的时候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但手已经抽不回来了。你再晚来片刻……"

"来得及。"疏砚泠打断他,目光落回那卷旧帛上,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现在那引魂术被我拍散了一半,剩下一半不足为惧了。你看看那行注解写的什么?"

晏辞珩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腹。他重新看向帛面,目光这次极快地从那行字上扫过,没有多停一息。

"上面写的不是图腾注解。"他说,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是一种传讯术的标记。这道符号的绘制者用它在帛上留了一条暗印,只要有人用灵力碰触它超过十息,留在帛里面的魂丝就会自动向宿主传回触发者的魂魄气息特征。"

疏砚泠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魂丝、宿主、传讯标记。这是一枚陷阱。天道没指望靠这一道引魂术把晏辞珩怎么样,但它只需要捕捉到晏辞珩的一缕魂魄气息,就能据此锁定他在这十世轮回中的位置,然后源源不断地将各种变数投入他所在的命格里。

"你碰了它。"疏砚泠的声线平得没有波澜。

晏辞珩沉默了一瞬:"碰了。"

疏砚泠闭了一下眼。短短两息后他重新睁开,目光清明得近乎锋利。

"那接下来的布局要变了。天道已经捕捉到你的魂魄气息,南疆这个避风港很快就会变成它持续投放棋子的中心。"他伸手,将那卷旧帛合拢,帛面上的墨线被他拍散之后已经暗淡了许多,此刻再翻动时没有任何异样,"我们得在天道把新的暗棋安进来之前,先把自己藏起来。"

晏辞珩看着他泛白的嘴唇和藏在袖中的右手,没有接话。他只是伸出手,将疏砚泠那只藏在袖中的手轻轻拉出来。掌心红得发烫,中间有一道极细的黑色灼痕,像被什么烧过的印记。

"回去处理。"他的拇指轻轻按在那道灼痕边缘,神力顺着指尖渡过去,将残留的灼烧感一点一点抚平。

疏砚泠由着他弄了一会儿,然后反手把他的手握住了。

"帛里的传讯标记已经送出去了。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晏辞珩想了想:"传讯术视距离而定,如果宿主就在南疆境内,最快今晚就能收到回信。如果宿主在北境,则要三到五日。"

"那我们就按三日的准备来做。"疏砚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定下路数的笃定,"这三日之内,我要把南疆三个方向上可能被天道安插的棋子全部翻出来清掉。你负责把沐王府内所有与北境往来的记录调出来,不管多旧都要。"

晏辞珩低头看他,暮色从气窗外面渗进来,将疏砚泠那张因为方才那番损耗而愈发清瘦的脸映出一种近乎通透的苍白。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那团没有熄灭过的、固执的光,忽然觉得自己胸腔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攥了一把。

"好。"他应了一声,握着疏砚泠的手往楼梯口走去,"回去的路上别用那只手碰东西。"

"你管得真宽。"

"我管你挺久了。"晏辞珩头也不回。

疏砚泠跟在他身后,被他牵着一路走下木梯、穿过二楼、越过一楼那堆散落的竹简,从正门推开走了出去。

南疆傍晚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将藏书阁里陈旧纸页的霉味冲散了大半。

疏砚泠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木楼。暮色中,那些风铃已经不晃了,安安静静地垂在檐角。

"第三日之前,你把巫氏这条线收尾。"他在心里默算了一遍时间,"我来对付那枚已经送出去的魂魄标记。"

他在袖中握了握那只发烫的右手,掌心那道黑色灼痕已经开始结痂。

天道已经知道他们在这了。

那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得踩在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