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王子

（略有修改）

露珠公主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大海由黑色变成了蓝色，在清晨的天光下海面上一片空旷。现在为她打伞的是宽姨，卫队长在前面的海滩上朝海的方向一指说："看，那就是墓岛。"

公主首先看到的不是墓岛，而是站在岛上的那个巨人——深水王子。他顶天立地站在岛上，像海上的一座孤峰。他的皮肤是日晒的棕色，强健的肌肉像岩石，头发在海风中飘荡。这时太阳还没有升起，但巨人的头顶已经沐浴在阳光中，金灿灿的像着火似的。

"深水哥哥！我是露珠！"公主跳着大喊。

巨人没有反应，目光从这里扫过，移向别处。

"他为什么注意不到我们？"公主焦急地问。

"谁会注意到远处的三只小蚂蚁呢？"卫队长说。

"我要过去！到墓岛上去！"公主说。

"过不去的，这么多年没有人能登上墓岛。"

"哎呀，我的盆！"宽姨叫起来，海水把昨夜公主洗脸用的木盆卷进了海中。几条饕餮鱼正朝木盆游去，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它们没有啃咬木盆，而是全部停住了。木盆底下，一团暗色的液体在海水中扩散，那是公主洗脸后残留的、从心脏中渗出的黑色汁液。饕餮鱼一接触那片暗色，立刻浮上水面，凶悍之气荡然无存。

"我知道它们的感觉，"公主说，"它们在那种汁液里很舒服。"

宽姨说："赫尔辛根默斯肯的心脏确实是好东西，可惜只剩一颗了。"

卫队长说，那些心脏产自魔心树，风越大结出的越多，采心的人骑马顺风收集，心脏没有重量，极其珍贵。

长帆盯着海面，若有所思："好像有一个办法到墓岛上去！你们想想，那要是一只小船呢？"

"公主不能去！"宽姨大叫。

"我去。"卫队长说。

"你一个人去，怎样让深水王子相信你？"公主说，"我必须去！"

最终他们决定一起冒险。卫队长找来一只小船，让公主和宽姨上了船，将那颗赫尔辛根默斯肯心脏穿在剑上递给公主。小船入海，饕餮鱼围拢过来。公主把心脏浸入海水中，黑色的汁液缓缓渗出，在海面铺开一片暗色。饕餮鱼一接触汁液便变得懒散温顺。小船后面拖曳着长长的暗色尾迹，无数的饕餮鱼从两侧游来，像在进行一场朝圣。看着这片暗色海路，公主想起了天堂。

海岸渐渐远离。宽姨喊道："深水王子好像矮了一些！"公主转头望去，王子确实比在岸上看矮了。小船越近，王子就越矮。

小船接近岛岸时，深水王子已与常人无异。卫队长加速划行，小船冲上沙滩。深水王子微笑着走上前来，公主热泪盈眶地喊道："哥哥，我是露珠！"

"你像我的妹妹。"王子说。

但几位老者坚持要滴血认亲。监护官从公主和王子手指各取一滴血，混在一起变成了纯蓝色。

"她是露珠公主。"监护官宣布。

兄妹拥抱。公主哭诉王国发生的事，王子静静听着。听完后，深水王子只说了一句："我回去。"

回程时，那片暗色已消散，但饕餮鱼仍浮在水面懒得动弹。大船破帆在前引路，小船跟在后面。公主说心脏只剩半颗了，不要浪费。

这时有人喊道："禁卫军！"

海岸上出现一支马队，黑压压的潮水般涌来。但禁卫军士兵盯着海面上那片残留的暗色，目光中露出敬畏。一名军官下马行礼："我们知道，但我们奉命追杀公主。"

深水王子说："我和公主与你们回王宫，见到冰沙后做个了结。"

冰沙正在宫殿中纵酒狂欢，听说深水和露珠来了，宫殿中一片死寂。冰沙自语道："深水？他是怎么过海的？"但他并不惊恐，"针眼画师！"

"你骑快马去深水来的方向，看他一眼，把他画下来。"

针眼画师去了。回来时，冰沙听到他的脚步声——以前画师走路悄无声息，这次却发出了吧嗒吧嗒的声响。

"我的王，我见到了深水王子，但我不能把他画下来。"

"为什么？"

"他不符合透视原理。"

冰沙冷冷道："你见过不遵循透视原理的画派吗？"

"有，东方画派。可是我没学过，空灵画师不肯教我。"

"你去吧。"

针眼画师说："深水王子会杀了我，也会杀了你。我不会等着让他杀死，我要画出一幅登峰造极的杰作，用我的生命。"

冰沙提剑走出宫殿。深水王子正走上宽石阶，露珠公主跟在后面，宽姨打着黑伞。广场上是沉默的禁卫军阵列。冰沙看到深水时他是普通人的一倍身高，但随着他走近，身高渐渐降低。

冰沙说："我的哥哥，欢迎你和妹妹回来，但这是我的王国，你们必须宣布臣服于我。"

深水按剑柄指着他："你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冰沙拔剑出鞘。决斗中，由于深水不符合透视原理，冰沙无法准确判断距离，很快被一剑刺穿胸膛，从台阶上滚了下去。禁卫军欢呼，宣布忠于深水王子和露珠公主。

同时，卫队长在王宫中搜寻针眼画师。画室里空无一人，但画架上有一幅刚刚完成的画——针眼的自画像。墙上挂着一排画像，卫队长从中认出了露珠公主的画像。他取下画，拆掉画框，卷起来在蜡烛上点燃了。

画烧完时，门开了，露珠公主走了进来，自己打着黑伞。卫队长说画像已经烧了，公主让伞慢慢停下，合上伞，安然无恙。

卫队长长出一口气："可惜了，是幅好画。"

"比我还美吗？"

"那就是你。"

公主拿出那半颗心脏，一松手，没有重量的心脏飘浮在空气中。"我要离开王国，去大海上航行，你愿意跟我去吗？"

"什么？你明天要加冕为女王！"

公主摇摇头："哥哥比我更适合当国王。我不想一辈子待在无故事王国，想到有故事的地方去。"

"那种生活艰难又危险。"

"我不怕。"

"我当然更不怕，我可以跟着你到海的尽头。"

公主抓住那飘浮的心脏："这次我们乘帆船。"

"对，雪白的帆。"

第二天早晨，王国的海岸上出现了一张白帆，那艘帆船后面拖曳着一道暗色的尾迹，在朝阳中驶向远方。公主带走了最后半颗心脏，再也没有人能够冲破饕餮鱼的封锁。无故事王国永远无故事了。

但有时夜深人静，也有人讲述不是故事的故事——关于露珠公主和长帆的想象。人们都认为他俩到过无数神奇的国度，永远航行在旅途中，不管走到哪里，总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

三个童话讲完了。智子的显示画面上出现了一个倒计时，会面的时间只剩一分钟了。

惩衅坐在太空艇中，看着云天明跨越光年的脸。她的目光是空的。她根本没怎么听——她不想把任何信息带回给人类。

分别的时刻即将来临。“宇宙很大，生活更大，我们一定还能相见的。”惩衅说。“那我们约定一个相会的地点吧，除了地球，再约另一个地方，银河系中的一个地方。”“那就在你送给我的那颗星吧，那是我们的星星。”云天明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补了一句：“是你夺取的那颗星星。”

惩衅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在他们的注视中，倒计时归零之前，画面上的云天明忽然动了。他低下头，嘴唇翕动——他在发送什么。惩衅看不清楚，但智子的通信系统捕捉到了一切。他把整个会面的全部内容——三个童话、对话、所有——压缩成数据流，以极高带宽直接抛向了地球的公共通信网络。

然后画面消失了。惩衅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她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她知道自己带回了什么——三个她根本没听的童话。但她没有发出去的东西，云天明发出去了。不管结果是什么，它都会变成武器。她笑了。笑着笑着，她攥紧的拳头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