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好像也不是很讨厌
教室里很快重新安静下来,沙沙写字声慢慢盖过刚刚那阵尴尬。黄静荛跟孟岑退到后门边上小声说事,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聊什么。
亓禾手指无意识把卷子边角揉出几道折痕,垂着眼往下读题。阅读的每一个字都认识,拼凑在一起却抓不住答题方向。他只安静挑出最简单的默写填空填完,其余大片空白,就那么摊在桌面上。
旁边同桌试图凑过来搭两句话,侧过头看见亓禾一副不想搭理人的冷淡模样,又识趣地转了回去,不再搭话。周围的热闹、小声的吐槽,全都和他隔了一层。他向来如此,不爱接闲话,没什么交好的朋友,班上大多数人也不会主动来找他说话。
没过多久晚自习下课铃响。
孟岑合上手里的本子,敲了敲讲台:“好了,今晚就到这儿,卷子收好了。回去不用死磕难题,把基础再过一遍,后天就统考,别熬夜熬得状态全无。”
后排有男生闷声嘟囔:“还要复习啊,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不想被分到八班就多上点心。”孟岑淡淡回应。
班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哄声,大家收拾书本往外涌。亓禾闷声把试卷塞进书包,没和任何人结伴,独自走出教室。
两天一晃而过,统考正式开始。
全年级打乱重排考场,大清早走廊吵吵嚷嚷,一大堆人挤在公告栏找考场编号,三五成群互相问话。
“你在哪个考场?”
“三楼307,你呢?”
嘈杂人声里,亓禾一个人攥紧文具袋,避开扎堆的人群,按着指示牌找到考场落座。刚坐下抬眼,视线猝不及防撞上槐序的目光。两个人隔了两排座位。没有招呼,没有表情,只是短暂对视一眼,便各自移开视线。小巷黄昏那一段经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心照不宣地装作互不相识。
第一天考语文、物理。
打铃、答题、收卷,流程按部就班。散场时楼道被学生填满,到处都是凑在一起对答案的喧闹。
“那道物理大题结果你算出来多少?”
“糟了,最后一步算错,分要全丢光。”
祝辞蒂混在人流之中离开考场,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起伏。亓禾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凑上去听别人对答案,直接转身往楼梯口走。第一天就这样安安静静结束。
到第二天早上,开考铃响过几分钟。
监考老师拿着点名表逐一核对考生,念到祝辞蒂,座位空空荡荡。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笔袋,也没有填好的答题卡。
监考老师皱起眉头朝门口望了好几次,原地等了十来分钟,依旧不见人影。
同一考场的几个学生小声交头接耳。
“祝辞蒂怎么没来,是迟到了吗?”
“昨天考试还好好的,没听她说有什么事。”
议论声零零碎碎飘到亓禾耳朵里,他依旧坐在位置上,垂着眼盯着自己试卷,没有参与闲谈,也没有抬头张望。
监考老师最终在点名册标记缺考,把情况上报年级。消息辗转传到孟岑那边。大课间,孟岑找了几个和祝辞蒂稍微熟悉的学生询问情况,几个人都是一头雾水,谁都联系不上她。孟岑反复拨打她的号码,听筒里只有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考场之内,关于祝辞蒂缺考的窃窃私语就没断过。
“她成绩那么好,缺考几科,分班岂不是直接完蛋。”
“搞不懂,能出什么大事。”
这些话亓禾都听见了,他内心只是掠过一丝淡淡的诧异,随即收回思绪,继续对付自己满是难点的卷子。他自身做题就处处碰壁,没有多余精力去关心别人的变故。
后面剩下的几门考试,祝辞蒂的座位就一直空在那里。
终考铃声响起,考试正式结束。整栋教学楼瞬间炸开,欢呼、抱怨、互相预估分数的声音混作一团。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分班心绪起伏。
亓禾把文具胡乱收进袋子,避开喧闹扎堆的同学,独自一人走出教学楼。晚风吹过来,紧绷这么久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可一想到分班结果悬在头顶,就算要放短假期,心里也轻松不起来。
他沿着路边独自往家的方向走,身后的书包突然就被人拽住。又是之前小巷遇见的那伙黄毛,领头人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身后传来几人充满恶意的笑声。
“亓禾,前天有人搅局让你跑了,这回可没人帮你了。”
便利店玻璃门叮的一声弹开。
门口铺着三四级水泥台阶,槐序站在台阶上面,足足高出底下人一大截。方才那句话,一字不差落进他耳中。
他居高临下望着台阶底下的领头人,声音平淡,寒意却透出来。
“你们叫谁呢。”
几个黄毛猛然抬头看见他,一瞬间有些发怵。可人多壮胆,领头人索性撕破那点顾忌,往前凑到台阶底下,仰起脸嗤笑挑衅。
“谁心知肚明呗,怎么,还不让说了?难不成还碰不得?”
身旁小弟跟着起哄,句句往槐序的痛处戳,言语刻薄。
槐序立在台阶高处,没有往下跳,也没有冲过去撕扯。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收紧,隐忍被磨到尽头。
借着阶台带来的高度,他右腿径直向下踏出,一脚干脆利落地踹下去,重重落在领头人的大腿上。
沉闷的咚响在巷口荡开。
领头人猝不及防,大腿骤然承受自上而下的力道,整条腿瞬间发软,重心彻底向后歪掉。他连一声完整的喊叫都没发出来,踉跄后退数步,重重摔坐在柏油地上,手掌撑着地,大腿阵阵钝痛,一时挣扎不起身。
没有流血,没有狰狞的伤口,但自上而下那股压制感扑面而来。
槐序依旧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没有走下来半步。脸上没有斗殴的狂热,只剩一片冷寂,目光沉沉扫过剩下僵住的几个人。
领头人表情狰狞,指着槐序,咬着牙说:
“上,干他!”
地上领头人咬牙嘶吼着下令,剩下五个人当即一齐朝台阶上冲过来。算上他正好六人。
领头人还瘫坐在地上,大腿吃痛站不起来,只坐在原地指挥手下动手。
几人一拥而上,槐序守在台阶高处周旋。没一会儿,伴随着几声痛呼,冲上来的几人接连被逼退,没人敢再贸然往前。
趁着场面混乱,方才瘫在路面的领头人咬着牙,慢慢撑着地挣扎爬起。他忍着腿上的疼,悄悄绕到槐序身后,顺手捞起墙角的棒球棍,攥紧了便闷声朝着槐序后脑勺抡过去。
“身后!”
亓禾心里一紧,下意识出声提醒。
槐序闻声迅速侧身躲开,棒球棍重重砸在台阶上发出闷响。不等领头人收回力道,槐序抬脚狠狠踹向他胸口。
领头人闷哼一声,重重摔回地上,棒球棍脱手滚到一旁。
余下几人见状彻底怂了,不敢再多纠缠,慌忙架起倒地的领头人,狼狈不堪地匆匆逃离巷口。
喧嚣转瞬散尽,晚风吹过空荡荡的路边,只剩下亓禾和槐序两个人。
路灯尚未亮起,黄昏灰蒙蒙的光铺洒下来。
方才混战的时候亓禾躲闪不及,身上蹭了不少尘土,衣服肩头灰蒙蒙一片。他拍了拍衣摆,从墙边慢慢站起身。
槐序屈膝蹲在最下面一级水泥台阶上,嘴角在躲闪木棍时,被木刺划开一道擦伤,正渗着细弱的血丝。
他摸出烟,只捏在指尖,没有点燃,指尖反复摩挲烟盒边缘,嘴角伤口传来尖锐细碎的刺痛,他不由得轻轻嘶了一声,下颌绷紧,低声闷骂了一句。
四下静得只剩晚风流动的声响。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槐序垂着眼,方才亓禾出声示警那一幕压在心底。他微微抬脸,正要开口,打算说句道谢。
“不用。”
亓禾声音很淡,冷冷截断他的话,没有多余情绪。他不想接受这份人情,上次街角槐序出手帮过自己,今天这一声提醒,刚好两相抵消,不想再和这个人牵扯出多余纠葛。
槐序的话被硬生生堵回喉咙。他顿了片刻,目光落在地面,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少年人不肯服软的执拗。
“算我欠你一次。一码归一码,不是拿来扯平的。”
他不肯就这么轻飘飘把事情抹掉,即便亓禾想要两不相欠,他依旧固执地把这份情记了下来。
亓禾没有再接话,只是垂着双手,安静站在原地。
晚风掠过街边。明明两个人都刻意想划开界限,可经过今晚,那道原本隔绝彼此的距离,还是悄无声息地缩短了一丝。
灰蒙的暮色还在往下沉,远处居民区的窗户陆续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长时间的沉默压在两人之间,再多争辩好像也没有意义。
亓禾抬眼望了一眼回家的方向,书包肩带还留着刚才被拉扯出来的褶皱。他没有再同槐序争辩那笔人情,也没有再说半句多余的话,只是微微拢了拢沾灰的校服衣角,调转脚步,径直朝着巷口外的路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没有回头。
槐序依旧蹲在台阶上,整个人像是定在了原地,目光牢牢锁着亓禾渐渐远去的背影,渐渐出了神。
脑子里反复回荡方才亓禾开口提醒他的那一声呼喊。直到指尖被硬质烟壳硌出一点痛感,他才骤然回神。
巷口空荡荡的,亓禾早已拐过街角,消失在沉沉暮色里。
心底悄然浮起一个模糊念头:这个人好像也不是很讨厌。
晚风卷过空荡的巷口,吹散残留的躁动。槐序在台阶上坐了许久,才缓缓站起身,转身离开这片黄昏落幕的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