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你是……王家小少爷吗?
“还处着干嘛,快点跟上!”周忠全撂下一句话,便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了。
肖战看了一眼昏暗的房间,皱了皱眉,抓紧身上的行囊,也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相比较之前的偏房,东跨院这边的房子明显要宽敞亮堂许多。
周忠全径直朝最大的那间房子走去,推开房门迈步进去之后,就开始快速收拾自己的东西。
“我走以后,你就住这间屋子就行。”
“西屋那个瘫子一天给一顿吃的就行,上头发话了,他现在还不是死的时候。”
“对了,缸里差不多还有一斗的糙米,老子也大发善心一次,留给你了。”
“老老实实在庄子里待着,看好那个瘫子,明白吗?”
周忠全已经将自己的东西打包好了,手上用力将绳结打牢的同时,一双三角眼则是紧紧盯着肖战。
“明白……明白……”
肖战闻言连忙用力点了点头,摆出一副恭顺卑微的姿态。
“哼,明白就成!”
周忠全扬起下巴冷哼一声,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子,抓起收拾好的行囊,就大跨步的朝门外走去。
只是他刚走出去几步,又突然停了下来,那双精明的眼睛再次上下把肖战审视一遍,眸底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狠辣。
“小子,老老实实在这守好了,做什么事情前,先思考一下自己几斤几两!”
“知……知道了。”
肖战缩着脖子,把脑袋埋得极低,从嗓子眼挤出一声发颤的回应。
周忠全见自己的敲打很有效果,脸上露出了一抹得意。
他收回视线,没再理会瑟瑟发抖的肖战,大步穿过院子往外走。
羊皮袄子的下摆拍打着膝盖,发出几声怪异的响动,混合着周忠全的嘟囔,慢悠悠飘进了肖战的耳中。
“在这破庄子里面待了一年,可把老子憋坏了,今晚就去怡红院,老子要快活快活……”
肖战一直目不转睛盯着周忠全的背影,直到对方迈过门槛,彻底离开庄子,他那颗高高悬起的心,才终于往下松了一截。
“呼……”
肖战呼出一口气,来不及打量房间的布局,便朝着那间西偏房快步跑了过去。
只是一只脚踏进房间的时候,他又猛地一顿,像是想到了更要紧的事情,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他穿过荒草丛生的院子,枯黄的草茎划着他露在鞋外面的脚趾头,细密的刺痒从脚背一直窜到小腿。
他顾不上去抓挠,只是加快速度朝前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先把门闩上。
肖战跑到大门口的时候,那扇破旧斑驳的门板还在风里晃着。
风从过道灌进来,发出“呜呜呜”的动静,恍惚之间听去,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肖战来不及多想,一手扶着门板,另一只手去够那根横在地上的门闩。
那是一根粗壮的榆木横棍,比他的大腿还要粗上一圈,一头削尖了插在墙上的铁环里,另一头则是搁在门后的石槽里面。
肖战抱起来的时候,只觉得两条手臂发酸,沉的厉害。
可他愣是咬着牙,把木棍横过去卡进门框两侧的扣子里,又伸手使劲推了推,确认从外面怎么也推不开了,这才放下心来。
他撑着腰大口大口喘气的同时,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身后的院子。
院子很大,顶得上四五个他在边关的家,只不过,不同于那个有人气的家,这里荒的太久了,满院子都是枯草,让人平白多了一丝寂寥。
肖战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这才转身往西偏房走去。
不同于刚刚的奔跑,他这次走的很慢,那张消瘦的脸上,眉头都快要皱成一团疙瘩了。
如果西偏房住的是王家小少爷,那一切还好说,如果不是,自己是等会儿厉害,还是在这住上一晚?
再怎么说,这里也是遮风挡雪的最佳选择。
肖战一路走一路想,直到停在西偏房的门口,还是没有想出最好的答案。
西偏房的那扇门还保持着周忠全踹开时的模样,半边门轴脱了臼,门板歪斜着挂在框上。
肖战站在门口,做了两次深呼吸,才小心翼翼抬腿迈步走进去。
屋里头实在太暗了,肖战下意识地伸手在面前摸索着往前走,可才刚迈出去两步,脚尖就踢到了一个硬物。
他一个重心不稳,径直摔在了地上,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嘶……”
肖战疼的倒抽了一口凉气,手掌撑在地上想要站起来,可手心却摁到一片黏糊糊的湿滑。
光线太暗,他看不到那是什么东西,也许是潮气沤出来的青苔,又也许是别的什么,凉丝丝地贴着他的掌心,怪膈应人的。
肖战的眉头皱的更紧了,膝盖上火烧火燎地疼,可他没工夫揉,在黑暗里摸摸索索地往窗户那边挪过去。
当摸到粗糙的布面时,肖战没有丝毫犹豫,扯住一角用力一拉,挡布连着钉在上头的木条,便一起被他拽了下来。
随着“哗啦”一声响,灰白色的天光照亮了半个房间。
肖战下意识的眯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打量起这间屋子的全貌。
四周的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坯,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几只干瘪的蜘蛛尸体挂在丝上晃晃悠悠。
地上散落着碎瓦片和断木条,还有几团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像是浸了水又晾干的旧布。
空气里那股腐烂发臭的气味道,在光线照进来之后,好像变得更浓了,带着一种黏腻的腥臭味,不管不顾的直往鼻子里钻。
而房间最深处,那张靠墙的矮木床上,蜷着一个人。
肖战的目光落在那团人影上的时候,呼吸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
那是一张极窄极短的木床,四条床腿歪歪扭扭地撑着,床上铺着一床被子,或者说,那东西曾经是一床被子。
灰褐色的布面已经看不出来原本是什么颜色了,上面浸着大块大块暗沉的污痕,有些地方硬得像牛皮,有些地方又潮得能捏出水来。
被子底下裹着一个人形,就静静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件被随手丢弃后又沤烂了的旧衣裳。
头发又长又乱,灰扑扑地披散在枕头上,打着结,黏着碎草屑和不明来历的污渍,乱糟糟地糊住了大半张脸。
被子底下露出来的那一截手腕,细得吓人,皮肉贴着骨头,关节凸出来,像一根被抽走所有生机的枯树枝。
而他的手腕上,还有几道深深浅浅的疤痕,有些已经结了黑褐色的痂,有些还泛着新鲜的暗红。
床头地上搁着一只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不堪的液体。
或者那东西曾经是水,又或者,是一碗掺了一把糙米的米汤。
肖战的眉头已经皱成了一团疙瘩,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忍和无措。
嗓子眼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抹布,疼得他压根说不出一个字来。
而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床上原本安安静静的人,忽然动了。
很轻微的动静——先是手指头蜷了蜷,然后是那颗埋在乱发里的脑袋,极慢极慢地往光线的方向偏了一寸。
而在那团乱糟糟的乱发底下,有一双眼睛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厉害,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瞳孔像蒙了一层灰翳,好半天都对不准焦距。
可即便如此,那双眼睛在睁开的一瞬间,里头似乎还是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或许是光线突然照进来的刺激,又或许是意识到这间屋子里来了人的本能反应。
肖战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窗台上,震得窗框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他攥着包袱绳结的手紧了又紧,明明已是初冬,可他却莫名出了一身白毛汗。
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他还是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开口问道:“你……你是王家小少爷吗?镇国大将军的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