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乱世藏锋
瑶光深秋,霜风浸殿。
王城内外气氛压抑死寂,慕容离晕厥卧床的消息被宫禁死死封锁。殿内安静得只剩汤药轻沸之声,方夜守在榻前,眉头紧锁,低声对着廊下的黎涣开口。
“主上已经昏睡整整一日,朝野人心已经不稳。天权边境封锁未完全松动,一旦消息外泄,中垣必乱。”
黎涣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天色,语气沉稳:
“主上素来谋算在先,此番倒下,不全是心力透支。他早前便与我提过,天权围困看似死局,实则是唯一能逼出暗处黑手的契机。”
方夜一愣:“王上早知情?”
“是。”黎涣点头,“主上算得比谁都清楚,执明性情单纯却不愚笨,接连痛失亲信,心底必有疑窦。他故意承接这一场对峙,便是要借两国僵局,引常年隐身的操盘之人落子。不止如此,主上早已预判,乱世之中,唯一敢不惧局势、敢跨界驰援瑶光的,唯有遖宿毓骁。”
方夜恍然心头震颤。
慕容离看似被动承压、耗尽心神晕厥,实则步步先手,连外援退路,早已提前算定。
天权边境大营,帐内肃冷。
执明端坐主位,指尖抵着案上密卷,面上无半分世人以为的疯魔偏执。暗卫单膝跪地,躬身禀报。
“王上,瑶光朝堂无叛臣内乱,仅人心浮动。但北境急报,遖宿突发宗室兵变,朝野大乱。”
执明抬眸,眼神沉冷:“原因。”
“遖宿宗室手握大量仿造的毓骁亲笔密信,信中写明,毓骁借驰援瑶光为由,待中垣局势稳定,便联合瑶光兵力北伐夺权、清算旧贵族。宗室信以为真,举兵逼宫。”
这话落下,帐内瞬间安静。
执明垂眸片刻,低声自语:“时机太巧。绝非偶然。”
一旁侍立的骆珉适时上前,语气恭谨无瑕:“臣以为,不过是遖宿新旧王权积怨已久,恰逢毓骁空国南下,才撞上内乱,应当只是乱世常态。”
执明淡淡瞥他一眼,未置可否,只对暗卫道:“你怎么看?”
暗卫沉声回话:“启禀王上,此乱太过刻意。中垣、北境局势同步牵动,丝丝入扣,倒像是有人常年暗处布局,专等此刻收网。”
执明缓缓颔首,心底零散疑虑,终于渐渐聚拢成形。
他听过仲堃仪的名头。
知晓那是一位常年隐于乱世幕后、善借势搅局、门徒遍布四方的寒门谋士。
只是他从未见过其人、从未手握半点实证。
所有祸事线头,最后都空空断掉,查无源头。
从头到尾,仲堃仪的棋局,是天下局。
而执明的棋局,是迷局破局。
他心底只是暗自猜测、隐隐怀疑:这一切,或许皆是仲堃仪手笔。
执明骤然开口,声音冷静沉敛,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
“本王围困瑶光,只压外势,不毁国基、不害百姓、不掀内乱,本意引暗处操盘之人现身。可此人极为狡猾,刻意避我锋芒,不碰中垣半分,反倒转头搅动遖宿朝堂,消耗大国根基。”
骆珉垂首,语态诚恳:“王上何必过度揣测?天下纷乱多年,各处摩擦本就不断,未必是有人刻意操盘。”
执明眸光微冷,缓缓开口:
“若只是巧合,未免太过密集。”
“子煜沙场惨死,线索莫名中断。太傅被逼自刎,局势来得太过蹊跷。次次裂痕,次次祸事,都刚好削弱周遭势力。”
他语气沉凝,带着揣测与迷雾:
“本王这段时日,未必真的糊涂。”
“我就是要逼那藏在最暗处的人,忍不住落子、露出破绽。”
执明此刻只有怀疑,没有答案。
他猜遍天下谋士,唯独完全没有怀疑贴身恭谨、日日伴身的骆珉。
执明当即下令,字字果断:
“传我军令,全线撤除瑶光封锁,兵马后退十里,严禁扰民、干政。”
“调高阶暗卫入瑶光,死守王城护慕容离周全。”
“再遣人彻查遖宿伪信源头,溯源追查。本王要知道,到底是谁,常年隐于幕后搅动乱世。”
骆珉脊背微僵,面上依旧温顺恭良,躬身领命:“臣,遵令。”
他依旧是执明眼中最忠心、最可信的近臣。
无人知晓,他正是执明苦苦追查、全然猜不到的枕边暗棋。
北疆半途,铁骑骤停。
血色急报飞驰至毓骁马前,传信兵跪地急呼:“王上!遖宿王城宗室叛乱,朝野倒戈,请王上即刻回师平叛!国本将倾!”
风卷旌旗,猎猎作响。
毓骁一身银甲立在长风之中,面色冷峻,低声质问:“本王离朝之前,王城安稳,何以骤然兵变?”
“宗室手持主公密信,传言主公勾结瑶光,欲借外势清算旧臣!”传信兵急道。
毓骁眸色一沉,瞬间看透阴谋:“伪信。有人故意造假,断我驰援之路,困慕容离于绝境。”
身侧将领上前请示:“王上,如今如何抉择?归国则中垣无人可援,南下则遖宿危在旦夕!”
毓骁沉默片刻,决断利落:
“主力大军即刻折返遖宿王城,死守宫城、镇压叛乱、稳住根基。”
将领急劝:“王上!主力尽归,您身边兵力太薄!”
“家国不可无君,故人不可无援。”毓骁声音坚定,“我亲带精锐轻骑继续南下。兵力虽薄,足以护他一时安稳。”
他早收到慕容离暗中递来的讯息,心知这是对方刻意布下的破局后手。慕容离算准他会来,却没能算到,幕后之人竟不惜引爆遖宿内乱,硬生生撕碎全盘计划。
瑶光深宫,榻前。
慕容离依旧闭目昏睡,看似人事不知,实则心神清明。
心腹子夜俯身轻语,贴着耳畔低声回禀:“主上,天权已撤围退兵,执明暗卫尽数潜入王城护佑。另外,遖宿急变,宗室叛乱,毓骁王爷主力大军被迫回撤,仅带轻骑奔赴中垣。”
慕容离睫羽微颤,心底了然。
他轻声开口,嗓音虚弱却平静:
“我早料到毓骁会来。”
子夜迟疑:“那主上,您是否早知有人会截断外援?”
“猜到暗处必有后手,却未料到如此决绝狠厉。”慕容离缓缓道,“执明看似偏执围困,实则是在借机查凶、试探暗流。他心底已有猜疑,只是尚无证据。”
“可那真正操盘之人,格局远不止你我君臣纠葛。”
他轻声轻叹,条理通透:
“如今天权撤围,误会将破未破。瑶光朝野无主,人心浮动。毓骁轻骑驰援,无力长久护我。暗处棋手隐而不现,杀机未止。”
子夜惶急发问:“那主上,我们如今如何自处?”
慕容离眸光微凉,字字清醒:
“故土已成困笼。留在瑶光,终会被暗流蚕食、构陷至死。唯有远赴遖宿,暂避锋芒,蓄力待时,方有翻盘之机。”
他早算尽前路,唯独算不破宿命。
他日与毓骁,私恩再重,家国终究对立。
此番远赴北疆避难,亦是埋下那句宿命谶语——
他日再见,立场相悖,便是刀枪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