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各怀心思
那天晚上他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手机屏幕停在肖战的对话框上。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从一开始那些零零碎碎的对话——“王法官今天穿的好看”“绿萝精神不错”“你窗台上那片银杏叶还在吗”——一条一条翻过去,像在翻一本越来越厚的册子。他发现自己存了很多东西:肖战发过的那张银杏叶的照片、那句“你吃饭的时候很认真”、那句“明天还想见你”。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着沙发背看着天花板。桂花香好像还残留在鼻腔里,沉沉的、甜腻的,挥之不去。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他只知道他明天中午会去那家面馆,不带钱。
周五中午,王一博推开面馆的门,肖战已经坐在老位置了,面前摆了两碗炸酱面,他正低头拆一次性筷子。看见王一博进来,他抬起头笑了一下:“来了?坐。”
王一博在他对面坐下。肖战把其中一碗面推到他面前,碗里酱料拌得均匀,黄瓜丝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多加了一个煎蛋。“吃吧,趁热。”
他低头吃了一口,酱香浓郁,面条筋道。肖战也在对面低头吃着,两个人面对面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中间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和店里其他桌的谈话声。吃到一半肖战抬起头来,嘴角沾了一点点酱:“好吃吗?”
“好吃。”
肖战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推过来。是一小瓶护手霜,包装简洁,白色管身上画着一小片叶子。
“你指甲旁边有点干裂,给你买了一管。”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放在办公室抽屉里,想起来就抹一下,别总是不管。”
王一博看着桌上那管护手霜,又抬头看着肖战。肖战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面了,像是刚才那句话不值一提。但他的耳根有一点红,被面馆里的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王一博把那管护手霜收进了外套口袋里,指腹蹭过管身的弧线,温热的。
“谢谢。”他说。
“不客气。”肖战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着面条,嘴角那个弧度弯着,没有抬起来看他。
吃完面肖战结了账,两个人一起走出面馆。秋天的阳光照在人行道上,亮堂堂的,风不大。肖战走在他左边,步伐不快不慢的,肩膀偶尔会在他抬手的时候碰到他的肩膀,然后分开,再碰到,再分开。
“你下午忙不忙?”肖战问。
“有个调解会。”
“那你忙。”他停了一下,“晚上——”
“晚上应该没事。”
肖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晚上我来找你。”
“你找我干嘛?”
“散步啊。吃完饭不消消食?”肖战说着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歪着头看他,“七点?法院门口那棵银杏树底下?”
王一博看着他站在秋日阳光里的样子,米白色毛衣被光晒得暖暖的,眼睛里的光比阳光还亮一些。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七点。”他说。
肖战笑了一下,兔牙露出来,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步伐轻快,大衣下摆在走动时摆动着。王一博站在面馆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米白色的身影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往法院走。他摸了摸口袋里那管护手霜的轮廓,手指在上面多停了一下,然后掏出来看了一眼——小叶片旁边写着一行极小的字,他凑近了才看清:“手不干才能握得紧。”
他把护手霜重新放回口袋里,掌心贴着那个小小的管身,一直走进了法院大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秋日的光里泛着翠绿的光,他的办公桌抽屉里那片银杏叶还在,金黄色的,安安稳稳地夹在卷宗里,像一枚不会褪色的书签。
周六下午王一博约了林薇吃饭,王一博到餐厅的时候林薇已经到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了一杯柠檬水,正低头看手机。她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针织衫,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整个人显得很温柔,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来了。”
“路上有点堵。”
“没事,我也刚到。”她把菜单推过来,“看看想吃什么。”
王一博翻开菜单,目光扫过那些字,没怎么进脑子。他点了一个招牌的什么煲,又加了两道林薇爱吃的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林薇托着腮看他,嘴角弯着,过了会儿说了一句:“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有吗?”
“有啊,进门的时候嘴角翘着的。”她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隔着杯沿看他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案子结了?”
“嗯,结了一个。”王一博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壁冰凉,贴着嘴唇的时候让他清醒了一些,“你呢,这周忙不忙?”
“还行,周三做了台手术,其他时间都在门诊。对了,”她放下水杯,手指绕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之前我们科室新转来的医生,挺有意思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聊案子时差不多,随随便便的,但王一博注意到她说“挺有意思”的时候,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落在了窗外街对面的某个方向,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角度微微变了一点。然后她收回目光,低头拿吸管搅了搅柠檬水里的柠檬片。
“怎么有意思?”
“就是——”她想了想,歪了一下头,“他做手术的时候话特别多,一边开刀一边跟护士聊天,跟旁边人讲笑话。主任说他好几回了,他还是管不住嘴。但手稳,技术是真的好。”
她说着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一点她平时聊别的同事时没有的东西,像说起一个让她心情很好的人时自然的雀跃。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抬眼看了王一博一眼,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可能有些明显,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点,换了个话题:“你呢?这周有什么新鲜事?”
“没什么,就是案子排得满。”
“那你多注意休息。”她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动作自然的,跟过去每一次一样。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升起来又散开,隔在两个人中间像一层薄薄的屏障。
王一博低头吃着她夹的排骨,酱汁裹着肉,味道是他熟悉的,但她刚才提起那个医生时嘴角那点细微的亮光,他记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能够识别她笑里的温差——哪些是习惯性的、对着任何人的那种温和笑意,哪些是真实的、带着私密温度的。以前他分辨不出来,或者说他从来没注意过。但最近他好像学会了,像一个人从眯着眼看东西到戴上了度数刚好的眼镜,一切都清晰得太突然。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她提到那个人的时候,跟她以前提到他时的语气是不是有点像?
“薇薇。”他放下筷子。
“嗯?”
“那个医生——你们平时接触多吗?”
林薇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那个停顿很短,大概不到一秒,然后她自然地笑了一下,说:“同一层楼,办公室挨着,有时候手术排在一起会碰见。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饭。但她夹菜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借着这个动作在想什么。过了几秒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挂着笑,问了一句:“你以前不怎么问我们科室的人。”
“……以前不关心。”
“那现在怎么关心了?”
这句反问的语气很轻,她问完就低头喝汤了,没有追着他要答案。热汤的白气把她半张脸遮住了一瞬,王一博看着她低头喝汤的样子,忽然意识到她也在观察他,也在察觉那些细微的、以前没有过的东西。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地察觉了对方的偏移,但谁都没有把话说破。
吃完那道砂锅煲,林薇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用手背托着下巴看他:“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感觉你吃饭的时候老走神。”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会儿,像在辨认什么模糊的轮廓,“是案子压力大,还是别的什么事?”
“没有,”他说,“就是有点累。”
林薇看了他几秒,然后弯了一下嘴角:“那你吃完早点回去休息。”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再提那个医生的事。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低头把那碗汤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