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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瞒

“你不是在大城市做模特吗?怎么一个月才给家里两千?”

刚结束一天的拍摄,郁汀兰手机就响了。看到屏幕上亮着的“姥爷”两字,她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才接。

还没来得及开口,郁秉臣沙哑粗粝的嗓音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于是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些,指尖抵着耳廓。

“我刚转成职业模特,一个月才两千七,”等他那边喘气的间隙,她才把手机贴回耳边,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办健身卡都只敢办最便宜的那一档,健身房的那个教练总借着辅助动作碰我……我也不敢换,因为它便宜,离家近。租房我也是跟几个男的合租的,你知道每天被四五个中年老男人凝视是什么感受吗?”

“你跟几个男的合租?”郁秉臣没接她的话茬,语气更沉了,“你不成天打扮的花枝招展骚里骚气的他们能那样对你?说到底不还是你自己行为作风不检点吗?怪得了谁?”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郁汀兰气的浑身都在发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衣角,布料被揉出一圈皱褶,“我……”

郁汀兰叹了口气,不愿再与他争辩。

又是受害者有罪论。

他这辈子判断是非曲直就这一把尺子。

“我养了你十八年,说你几句还不行了?以后每个月再多转两百,你们公司食堂不是员工免费吗?你吃那个就行了。”

“食堂就那么几样菜反反复复做,我……”

嘟。

忙音。

她举着手机愣了几秒,然后慢慢蹲下来,额头深深埋进膝盖。九月的晚风刮过来,吹得她单薄的衬衫贴在背上,门口的感应灯忽明忽暗,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又毫不留情地揉成碎片。

不知道蹲了多久,头顶传来一个声音:“汀兰?你怎么蹲在这里,是不舒服吗?”

她猛地抬头,是今天给自己搭档拍成品图的女同事,背着包正要下班,弯腰看她,眉头正拧着。

郁汀兰慌忙抹了抹眼角。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掉了眼泪。毕竟从小到大,她就连哭都是一种错误。

是不是真的该离开了呢?她总这样想。

视线稍微清晰了些,她摇摇头,撑着膝盖站起来,朝对方扯出一个笑,却很勉强:“没事,就是白天拍摄太忙,没空吃饭,这会儿有点低血糖了。你别担心,我这就去便利店买东西吃了。”

同事见状也没多问,只告诉她很晚了,让她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后就离开了。

她点点头,目送同事过了马路,然后重新蹲下去,把脸埋进臂弯。

其实她本没有把郁秉臣的话太放在心上,因为从她有记忆起他就是这样的,仿佛大清解放之时没有告诉他,思想腐朽得很。

她早就习惯了这样不被人理解的感觉。

可偏偏同事的随口一句关心,让她的委屈在顷刻间迸发。

一时间,她的心口像是被一张无情的大手紧紧攥住,闷得发慌,随后的一瞬间,连成串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在她的膝盖处洇湿一片。

她呜咽出声,似乎要把早年受过的所有委屈尽数发泄。

哭够了,她缓缓起身,眼神空洞,游魂一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行走。

不知不觉就到了环城河边。

九月的夜,晚风从河上吹来,带着刺骨的寒,刀子一样划到她身上,郁汀兰把大衣裹紧了些。

时间已经很晚了,河边的游客早就散去,就连远处摩天轮上的灯都不知熄灭多久了,她怔怔地看着被风掀起波澜的河面,一个恐怖的想法产生了。

如果从这里跳下去,一切好不好好起来呢?

可是这样的话,让夏澈她们怎么办呢?她们最重感情了,知道后恐怕要哭上很久吧。

就这样犹豫着,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只属于她们的四人群电话。

“闺蜜们,你们最近都在干什么呢?有没有想我?”看到另外三人熟悉的面孔,她的情绪终于有所缓和,笑着朝屏幕挥手。

“刚结束拍一段拍摄,”路佳木瘫在沙滩椅上,随手拿起一旁的某树叶饮料喝了几口,“可累死我了,这几天基本上是连轴转的。真要熬不动了。”

“我呀?”应缘溪把镜头偏向桌子一侧的一摞报表,“忙着做报表,老板急着要……”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哭哭的表情。

“我去那咱俩的处境很相似啊小溪!”夏澈皱皱眉,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表情看着应缘溪,“我在跟进一个国外项目,对方可难缠了,要求巨多,我真的要崩溃了。”

“够了,我同情这个夏澈。”应缘溪做了个伸手的动作,“咱俩不愧是高一一整年的同桌,就连工作后的出镜都这么相似。”

夏澈点点头,又看向一直笑着的郁汀兰:“不说我们了,你最近忙什么呢?模特做的还顺利吗?你这个性格……不能受委屈吧?你姥爷他们有没有趁我们不在找你麻烦?”她注意到郁汀兰那边黑漆漆的背景,“你这是在哪儿呢?护城河边?大晚上下班不回家跑那边去干嘛?不冷吗?”

“还好吧,没有特别冷,我就是下班了没什么事来这边走走,你们别担心。”郁汀兰被夏澈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晕头转向,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可你这样子可不像是没事嗷,说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了?是不是你姥爷又作妖了?”一直葛优躺着的路佳木坐直身子,脸上的担心满得快要溢出来。

“你是刚哭过吗?怎么看你眼睛有点红呢?”应缘溪,放下纸笔,也注意到了这点,“他们又把你怎么了?”

刚刚调整好的情绪眼看着就要再次决堤,却被郁汀兰硬生生憋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真没事,你们别担心。”

“好吧,那咱聊点别的,你们十一有空吗?咱出去玩去啊?”一边转移着话题,路佳木一边分屏在没有郁汀兰的群里发消息——

【现磨辣椒面】这人指定有事瞒着咱。

【香菜毒唯】包的包的。

【碳烤鱿鱼须】这还用说吗,一眼就能看出来啊!

【现磨辣椒面】那现在咋办?

【香菜毒唯】你们之后一周都忙吗?

【现磨辣椒面】我就在本地,随时可以。

【碳烤鱿鱼须】我可以请假,剩下的这些报表我今晚加加班,明天上午十点之前肯定能做完。

【香菜毒唯】OK啊,我可以线上办公,不去公司也行。那咱们明天上午十二点高铁站见面,咱去接郁汀兰下班?

毫无疑问的,这个提议得到了群里所有人都认可。

“夏澈,”郁汀兰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的有些散,“江边好冷啊,风好大。”

夏澈没看镜头,懒懒地靠在椅子上,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随口回了句:“冷你还站那儿,还不回家?”

她以为郁汀兰又是跟学生时代的冬天一样和自己“犯贱”。

可郁汀兰却没接茬,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江水会不会也这么冷呢?”

夏澈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啊,你要cos冬泳怪鸽?算了吧,就你这体格……”话说到一半, 她猛地坐直身子,“不对。郁汀兰你别乱动,就在原地别往前走了!路佳木你现在方便去找她吗?”

“那包的啊。”路佳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伴随着窸窸窣窣穿外套的动静,“我正往外走呢,最多三分钟我就到了,环城河离我家不远。”

出了家门,她一边跑一边冲电话吼:“郁汀兰我可告诉你,你今天要是再往前走一步,咱几个就算完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郁汀兰在江边笑了,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却还是往前迈了一步。

“那正好,”她说,“你们也不用再为我担心了。”

“不是,你是有病吗郁汀兰,”夏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他们说你是什么样的你就是什么样的?你这辈子是为他们而活的吗?”

“就是啊,”一直没说话的应缘溪也忍不住了,声音从另一个对话框里炸出来,“他们放什么屁你就当耳边风就完了,你连死都不怕害怕他们说你几句了?”

夏澈点点头,表示认同:“实在不行你这几天别回家了,去我……”

“卧槽!”

路佳木那边突然爆了句粗口,紧接着通话被切断了。

风声一下子变得很响,吹过耳边时的呼呼声震得她耳膜生疼,让她有些听不清旁的声音,只得楞楞地站在马路那头。

“就他妈等个红绿灯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