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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来学习呀,王法官

肖战再次见到王一博,已经过去两周了。

那天他去中院交一份材料,走的是诉讼服务大厅的侧门,刚拐过走廊,就看见王一博站在二楼楼梯口跟人说话。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夹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对面站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满头汗,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王法官,您再考虑考虑,我这案子真的——"

"判决已经出了,有什么问题可以走上诉程序。"王一博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像冰块落进玻璃杯里,"在这儿说没有用。"

中年男人还想再说什么,王一博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微微侧了一下头,看了那人一眼。就那么一眼,对面的话就卡在喉咙里了,嘴唇动了动,最后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王一博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翻了两页,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往肖战这边扫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肖战差点以为是错觉。但王一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大概半秒,然后移开了,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步伐稳当、不紧不慢。

肖战站在走廊拐角,手里那份材料边缘被他捏出一个浅褶。

材料送到三楼,窗口的小姑娘认识他,冲他笑:"呦,肖律今天亲自来送啊?"

"顺路。"

他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掏出手机给李铭发消息:"中院民一庭下周三有没有庭审?"

"你又——"李铭秒回,"你要干嘛?"

"旁听学习不行?"

"你一个商事律师去旁听民事庭?你骗鬼呢?"

肖战没回他,翻了法院的公开排期表。下周三上午九点,民一庭,审判员王一博,案由是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他把页面截了个图存进备忘录,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天气很好,蓝得没什么云,风不大不小的,吹过来把衬衫衣摆撩了一下。

周三那天他特意挑了件低调的深色西装,白衬衫,进了法庭在后排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多半是当事人的家属,谁也没注意到后排多了个年轻律师。

九点整,王一博从侧门走进来。袍子穿得板正,领口的白色硬领衬得他下颌线像刀裁的,头发梳得服帖但额前落了一小撮,大概是被风吹乱的。他在审判席坐下的时候把面前的材料理了理,手指从页角上一页页划过去,动作不快不慢。

"现在开庭。"

他的声音在法庭里扩开来,比私下说话更低一点,更沉一点,尾音收得很干净。肖战坐在后排,脊背靠着椅背,两条腿交叠着,手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审判席那边。

整个庭审过程肖战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看的是王一博问话的样子。当事人说话支支吾吾的时候他会微微偏一下头,眉毛不动,但眼神会沉下去一点点,那种程度的沉刚好够让对方意识到自己该说真话了。对方律师抛出证据的时候他接过材料翻,手指在纸张边缘划过,翻页的声音很轻,但整个法庭都听得见。他偶尔做笔记,笔尖落在纸面上刷刷的,写完了抬头继续问。

有一瞬间他忽然抬起眼睛,往旁听席扫了一眼。

就那么一下,视线扫过后排,在肖战的位置上停了一瞬。肖战心跳顿了一拍。但那道目光很快就过去了,像是随意的环顾,又像是确认旁听席有什么人。王一博的表情没有变化,继续低头看材料,继续问话。

庭审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的时候王一博站起来,把袍子脱了搭在椅背上,穿着里面的白衬衫往外走。肖战没动,坐在原位等到旁听席的人陆续走光了,才站起来往外走。

他刚出法庭门,就看到王一博站在走廊拐角。肖战脚步慢了一拍,然后嘴角弯了起来。他走过去的时候步子不急不缓,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手里那个文件夹被他随手夹在腋下,空出来的手插进了裤兜里。

走到王一博面前的时候他没有停,而是多走了半步,近到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几乎只隔着一拳的距离,然后他才侧过身来,歪着头看他。

“真巧啊,王法官。”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点,尾音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像是那句“真巧”底下还藏着别的什么没说出口的东西。

王一博站在原地看着他。肖战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锁骨上方那颗小痣露在外面,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像一个小小的锚点。他歪着头的角度刚好让走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半边藏在阴影里,整张脸的轮廓被光切得分明又柔和。

“你在这里干什么?”王一博问。声音很平,跟平时在法庭上说话时一模一样,收得干干净净的,但肖战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握拳又没握。

肖战把那个微小的动作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深了半分。他往前又凑了一小步,近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拳缩成了半拳,近到他能闻到王一博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干干净净的,跟法院里任何一个人一样,但又不一样。

“我来学习啊,”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的、拖了长尾音的笑意,眼睛直直地看着王一博的眼睛,没有躲闪,“旁听一下王法官如何判案。”

他把“王法官”三个字咬得又轻又慢,舌尖在“官”字上轻轻卷了一下,像在品什么滋味。说完他低下头,目光从王一博的眼睛滑到他的嘴唇,又从他的嘴唇滑到他领口那道笔挺的白色硬领,然后又慢慢抬起来,重新对上他的视线。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两三秒,节奏控制得恰到好处,不快不慢,刚好够让王一博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实体一样在他身上走过一遍。

“王法官今天穿的白衬衫好看,”他说,嘴角弯着,虎牙露了半颗,“比上次在酒吧那件灰的好看,衬得人精神。”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从裤兜里抽出来,自然而然地去碰了一下王一博衬衫的领口,指腹沿着那一道笔挺的领边轻轻蹭了一下,像是拂掉一粒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快而轻,指尖带着一点温度在他颈侧擦过,然后收了回来。

王一博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点。他看着肖战那张在走廊灯光下带着狡黠笑意的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眼睛,以及他刚刚收回的那只手。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领口被触碰过的温度,像一小块被火柴点亮又熄灭的温热。

“你坐了多久?”王一博问。

“没多久。”肖战说,嘴角那个弧度的含义清楚极了,“从你敲法槌说‘现在开庭’开始,到你敲法槌说‘休庭’结束。”

他从头坐到尾。王一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以后别来了。”

肖战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从鼻腔里溢出来的,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的调侃。他往前又蹭了半步,这次两个人之间真的只剩一线之隔了,他仰着脸看他,近到能看清王一博耳根那一小块泛起来的红色。

“王法官,”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说什么秘密,“你让我别来,那你刚才出来的时候,是往旁听席看了一眼对不对?你看了两秒。你在找我。”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两人之间那一线距离里。他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进王一博的眼底,嘴角挂着一点笃定的笑,像是手里攥着一副已经赢了底牌的筹码。

“你——”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了一些,“走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肖战站在原地没有追,但王一博走出去大约五步之后听到身后传来一句:“王法官,下次我来旁听,提前跟你说一声吧?”

他没有回头。但他听到肖战在身后又笑了一声,那声笑不大,在安静的走廊里却清晰得像一个回音。他拐过走廊转角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正在轻微地蜷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又松开了。他把它攥成拳收进裤兜里,继续往前走,步子又快了半拍。

肖战他下楼梯的时候接到李铭的电话,接起来那头劈头就问:"你是不是真去旁听了?你疯了吧?"

"他看见我了。"

"谁?"

"王一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李铭的声音拔高了:"看见你了然后呢?他什么反应?"

"他让我以后别去了。"

"那你——"

"我说下次我来,提前告诉他。"

李铭在电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听起来像是想骂人但不知道从哪个词开始骂起,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肖战,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李铭半天没接上话,最后把电话挂了。

肖战看着通话结束的页面,把手机拿在手里转了半圈,他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刚好晒在脸上,他眯了眯眼,伸手挡了一下。

晚上他在GinBar坐着,没叫任何人,一个人要了杯马天尼慢慢喝。调酒师大刘擦着杯子问他:"今天心情感觉不错"

"还行。"

"你这嘴角一直翘着。"

肖战拿手背碰了碰自己的嘴角,发现确实翘着。他敛了敛表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橄榄在酒液里晃了晃。

那是因为他遇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人,比赢了官司还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