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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他又不是素云

那张方子,肖战到底是用了。

他心底从来清楚,如今自己与王一博情分浅薄、隔阂未消,想要孕育子嗣,实在是渺茫虚妄。可少年人心底的情意向来执拗又卑微,总藏着几分无人知晓的侥幸。

万一呢?

万一朝夕相伴的温柔能慢慢焐热他的心,万一男人某日蓦然回首,眼底能真正装得进自己,万一……真的就有一场不期而遇的圆满。

嫂嫂说得没错,凡事总要早做打算。情爱可以慢慢磨合,身子却必须早早调养。

自那日之后,肖战除了每日三餐按时服用固本培元的汤药,每夜入睡前,还会谨遵药方,再加服一剂敛阴和血、稳固胎元的调理汤剂。

药香日日萦绕寝殿,苦意藏于朝夕,也藏着他不敢言说、小心翼翼的期盼。

王一博夜里前往耳房沐浴,曾两度撞见青瓷端着药碗从内室走出。他目光淡淡扫过,分明察觉这碗汤药与白日截然不同。白日润肺的药汁清苦纯粹,而夜里这剂药汤色泽微微泛黄,闻起来带着一丝淡淡的酸涩,并非一贯的苦寒味道。

他心底隐约知晓药有不同,却从不曾开口追问。

终究是日日入口的汤药,想来肖战自有分寸。

时日悄然流转,转瞬便到了万众瞩目的皇家马球会。

这日天刚微亮,晨光熹微,王一博便早早移步寝殿,陪着肖战一同用膳。

入春渐深,五月暖意融融。加之日日汤药滋养、作息安稳,又有王一博日日督促着用膳,肖战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好转许多,胃口也比从前开阔不少,不再是从前那般食不下咽、孱弱恹恹的模样。

殿内气氛安静温淡,王一博素来沉默寡言,朝夕相对,一日到头也说不上寥寥数语。

可肖战心底却是实打实的欢喜。

于他而言,从来无需轰轰烈烈的情义,只需日日能见、朝夕相伴便足矣。哪怕是相对无言的一顿早膳,哪怕是廊下片刻的并肩伫立,哪怕是对方一丝细微的温柔转变,都足够让他悄悄欣喜许久,反复在心底回味。

他愈发笃定,昔日皇后娘娘对他说的那句来日方长,从来都是最温柔的真话。

王一博静静看着他小口扒饭、温顺乖巧的模样,语声清淡,缓缓叮嘱:“你从前从未参加过皇家马球会,此处规矩分明,男女宾客席位分开。我昨日已然问过舅哥,今日肖夫人也会赴宴到场,你届时便与你嫂嫂同坐一处,不必拘谨。”

“好。”肖战嘴里含着饭菜,抬眸温顺应声。

“郊外马场不比王府内室安稳,”王一博眸光落在他依旧清瘦单薄的身形上,语气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叮嘱,“日头盛时燥热灼人,暮色褪去又阴森寒凉。你身子素来孱弱,记得多穿衣物,随身带着外袍,切莫贪凉染了风寒,旧疾复发。”

“好。”

肖战又是轻轻一应,连缀两声温顺的应允,软糯又妥帖。

换作从前拘谨疏离的时日,他定然会恪守尊卑礼数,恭恭敬敬道一句“多谢王爷体恤”,疏离客气,生生隔开二人距离。可如今朝夕磨合,情愫渐暖,他不知不觉褪去了刻意的拘谨,多了几分自然而然的亲近随意。

王一博听着,心底不仅无半分不喜,反倒隐隐觉得熨帖,丝毫不排斥这般松弛的相处,便任由他这般随性,不再拘着那些刻板礼数。

只是看着少年温顺安然的模样,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浅淡的遗憾。

肖战体弱肺虚,素来经不起颠簸风疾,终生无法策马驰骋。他不由想起年少时与怀瑾、素云结伴驰骋草原的光景。彼时天地辽阔,长风浩荡,几人策马狂奔、无拘无束。可如今他身侧多了一位体弱多病、需日日静养呵护的小王妃,往后那般肆意驰骋、毫无牵绊的光景,大抵是再也难求了。

心底转瞬掠过一丝郁结怅然,却又被他快速压下。

纵马驰骋固然快意,可榻边温顺乖巧、安静依赖的少年,更是惹人怜惜。

不能纵马便不能吧!若是为了一时玩乐,让肖战吹了风、染了寒、引发缠绵咳疾,再日日受汤药苦寒折磨,卧病恹恹,那才是真正令人头疼。

安稳无虞,便是最好。

辰时过半,车马备好,二人一同启程前往郊外马场。

皇家马球会汇聚天下权贵,到场皆是皇亲贵胄、高门世族子弟,人人身份尊贵,气度不凡。

王一博未至之时,场中宾客皆是闲适闲谈、自在落座,礼数松弛。可当远处通透响亮的通传声轰然响起——

“宸王殿下、宸王妃娘娘到——!”

全场瞬间肃然。

方才闲散随意的众人尽数收敛姿态,纷纷垂首躬身,位份低者直接跪地行礼,整齐划一,声势浩荡,齐齐恭迎王爷王妃莅临。

这是肖战真正意义上,第一次直面这般盛大恢宏的皇家场面。

大婚那日盖头遮目,隔绝了他所有视线,只能隐约听见周遭恭贺道喜的人声,从未亲眼见过这般百官俯首、众人尊崇的盛大光景。

骤然置身于万众瞩目之中,少年心底瞬间涌上几分无措的局促与紧张。指尖微微蜷缩,手足无处安放。

惶惶然不知所措之际,一只温热干燥、骨节分明的大掌,骤然稳稳覆上,紧紧握住了他微凉纤细的手。

力道温柔稳妥,带着不容错辨的安抚与护佑。

肖战浑身骤然一僵,脑海里一片空白,万千思绪尽数凝滞。喧嚣盛世、万人朝拜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天地之间,唯独掌心这点温度,清晰真切,稳稳护住了他所有的慌乱与不安。

身侧后方的青瓷静静望着这一幕,眼底瞬间氤氲起温热水汽,险些落下泪来。

她自小陪着王妃长大,看着他小心翼翼、卑微隐忍,看着他一腔深情无人回应,看着他日日盼、夜夜等。

此刻这般无声的呵护,便是最好的答案。

她果然从未看错,她家王妃这般温柔纯粹、满心赤诚,王爷动心,从来都只是时间问题。

“都起身吧!”王一博神色淡然,语调沉稳,“今日只为游乐,无需这般拘谨肃穆。诸位尽可自在随意。”

听闻此言,场中一众勋贵子弟纷纷躬身谢礼,方才那股因王族驾临而起的肃然紧绷,顷刻便松弛下来。马场之上人声复起,各自归位,马球会的热闹喧嚣缓缓铺展开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爽朗清亮的男声,穿透周遭的笑语,一下子落入肖战耳中。

“一博——来了!”

肖战下意识抬眸望过去,就见一名男子大步朝这边走来。他身着一身藏青色箭袖骑袍,窄袖紧紧束住臂膀,袍摆裁至膝下,两胯开衩,行动之间毫无滞涩,正是便于驰骋骑射的装束。腰间束着一条镂纹嵌玉革带,衬得腰肢挺拔劲健。不同于在场多数男子规整的幞头束发,他并未戴冠,乌黑长发尽数高高束起,挽成利落马尾,只用一根墨色织金发带牢牢系住,几缕碎发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五官英挺俊朗,眉眼开阔,一身勃勃意气,扑面而来。

是昌平世子,怀瑾。

王一博看见来人,眼底的冷淡瞬间褪去,抬手便是一巴掌,重重拍在怀瑾肩头,声响清脆。

“行啊你,今日倒是换了一身好装备。”

怀瑾吃了他这一掌,却半点不以为意,反倒微微扬起下颌,一脸得意洋洋的神色。

“怎么样?这可是素云特意寻了京中手艺最好的裁缝,亲手为我督造缝制,普天之下仅此一件。”说罢,他目光一转落到王一博身上,本想借此打趣老友,视线顺势扫到一旁安静乖觉的肖战身上,话锋便顺势怪了过去,“我猜——某人该不会还穿着去年那一身旧骑袍过来的吧。话说弟妹,你就不曾为你家王爷裁制几件新衣吗?”

猝不及防被问到自己头上,肖战的呼吸骤然一滞,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入府时日尚浅,又大半时光缠绵病榻,极少参与这类世家贵胄的游乐盛会,压根不知马球会这般场合,还要特意裁制崭新的骑射衣裳。一念及此,心底便漫上一层浅浅的窘迫,指尖悄然攥紧。莫不是因为自己的疏忽,反倒叫王爷在一众熟人面前失了体面。

王一博瞧出他一瞬的局促,淡淡开口解围,语气浑不在意:“他又不是素云,哪里懂得这些世俗讲究。”莫说是马球会,他这位王妃一年到头出府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又怎会知晓乾元这类激烈赛事的体面规矩。

说着,他微微侧身,伸手轻轻引过肖战,向他郑重介绍。

“来,别听他满嘴胡言。我给你引荐,这位便是昌平府世子,怀瑾。是我的——总角之交。”

昌平世子的名号,肖战早有耳闻。纵然他平日里深居内宅,对外间诸多勋爵知之甚少,可对怀瑾的事迹,却多多少少听过不少。坊间传言此人文武双全,心性豁达坦荡,只是流言之中也掺杂许多捕风捉影的闲话,说他与二皇子情谊过密,甚至传出过共用其妻的秽言。

肖战心里清楚,市井流言大多以讹传讹,做不得真。皇后娘娘也曾亲口向他保证过,言明那不过是幼年相交的情分,那些荒唐传闻皆是无稽之谈。

只是前些日子,二人隔阂深重之时,王爷确实频频出入昌平世子府。他心底也难免暗自揣测,那些奔赴世子府的时辰,他们究竟是在饮酒闲谈,还是另有别的消遣?这些疑惑,沉沉压在心底,他却从没有半分立场开口去问。

纷乱的思绪在心底一闪而过,肖战微微有些失神。

“肖战。”王一博察觉到身旁之人迟迟没有动静,便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掌心,低声唤回他的思绪。

肖战猛地回过神来,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杂念,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他没有抬眼去打量怀瑾的神色,只是腰身微微一俯,行一记标准的敛衽半礼,声音清浅平稳,算不上多么热络亲近,却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见过世子。”

怀瑾见状,心中微微一动。

往日听王一博闲谈,只说自家新娶的王妃性子温顺怯懦,如同白兔一般。可眼前人这般沉静自持,全然不是想象中那般怯生生的模样。他这才恍然,许是自己方才过于随意热络,言语之间冲撞了宸王妃。

他当即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神色端正,双手抱拳,躬身深深作揖,以臣子之礼相见。

“臣,见过宸王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