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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寂

几日后的雨夜,绵密冷雨敲打着栖家禁阁的木窗,把廊灯的火光浸得朦胧昏黄。

阁内烛火摇曳,纸页被潮气浸得微微发卷。栖溟独坐于堆满旧卷的案前,桌案上铺展开好几卷誊抄完毕的禁术残稿,墨字潦草,处处标注着他亲手写下的注解。颈间那枚共生宝石泛着一层灰蒙蒙的暗光,不再有往日温润的光泽。

这些时日他刻意隔绝柘泯的灵力缓冲,本源损耗已经实实在在落在身上。哪怕只是阁中这点微弱烛火,落在肌肤上,也会带来细碎的灼烧般的钝痛。他指尖微微泛白,偶尔会有几缕溟雾不受控地从袖口溢出来,遇见灯火便转瞬消散。眩晕一阵阵漫上来,他垂着眼,靠捏紧掌心将那阵昏沉硬生生压下去,面上不见半分痛楚流露,依旧是那副从容淡然的模样。

窗外雨势渐大。

那一缕残存的暝丝,如同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穿过雨幕,将阁内所有动静传递到院墙之外。

柘泯立在雨幕之下,玄色衣袍肩头落满冰冷雨珠,周身没有半分多余气息,仿佛与雨夜的暗影融为一体。暝丝传来的感知无比清晰——栖溟的本源正在持续衰败,神魂之上已经缠绕上禁术带来的阴冷戾气,每一分变化,都分毫毕现。

他心中什么都清楚。可干预,并不在他的本职工作内。

他依旧可以出手。可以冲破房门,可以动用暝丝强行封死禁术运转,强行恢复二者之间的灵力流通,将栖溟这条险路直接掐断。

可世代传承的辅佐契约划定了边界。

他的职责是护其性命根基,而非剥夺对方选择的权利。心底那一份藏而不宣的敬重亦是如此,他可以为他承接反噬、兜底残局,却不能做囚禁他意志的枷锁。

柘泯微微阖眼,任由冰冷雨水顺着下颌滑落。不动声色地催动灵力,暗中加固早已布下的后手,一道道无形的暝丝散入禁阁四周的阴影里,不靠近栖溟,不惊动阁内的人,只静静埋伏,等待反噬爆发的那一刻,用以承接即将到来的神魂重创。

阁中,栖溟缓缓合上禁术书卷。

时机将近。

禁术的第一步,需要寻一名术法根基相合之人,夺取对方本源,用来填补自己血脉里与生俱来的残缺。此事不能在栖家动手,家族耳目众多,一旦败露,他会立刻被宗族禁锢,再无机会。

他早已留意到一场三日后的世家雅集。

到场的世家子弟之中,恰好有一人,术法属性与他的雾之本源能够相融。那人素来张扬,数次在公开场合言语轻慢于他,若是那人消失,旁人多半只会归罪于私怨仇杀,很难第一时间怀疑到他头上。

栖溟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颈间晦暗的共生宝石。宝石微微发烫,那是远在墙外的柘泯,那缕暝丝传来的微弱共鸣。

他当然知道柘溟感知得到一切。

他清楚墙外那个人已经洞悉他全部的谋划,清楚对方埋伏好了后手,等着替他收拾残局。

栖溟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笑意浮在表面,眼底却是一片寒凉。

他并不感激这份兜底。这份默默的守护,恰恰印证了他始终逃不开的依附。就算禁术失败,柘泯会救下他,可到头来,他依旧要退回原点,继续依靠对方的灵力苟活下去。这不是他想要的,他从小天赋极高,家族强大,他那内心深层的傲慢,让他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

或许在外人眼中柘泯只能算是一个守好自己本职工作的契约下位者。可栖溟太了解柘泯了,他知道柘泯那冷淡的外表下藏着的是多么深沉的控制欲。最让人恐惧的一点是旁人根本不得而知......

所以这一战,他只能赢,不能败。

栖溟起身,将誊抄好的禁术残稿细心收进袖中,吹灭案头烛火。禁阁瞬间沉入黑暗,唯有窗外冷雨淅沥作响。

他迈步走出禁阁,穿过湿漉漉的回廊,走向别院客房的方向。

行至靠近外院的回廊转角,雨雾朦胧,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在廊檐的阴影里。

是柘泯。

他没有上前阻拦,没有质问,没有规劝,只是安静站在那里,雨水打湿他的衣摆。幽暗的眼眸落在栖溟身上,神色依旧是契约之下那份克制的敬重,心底翻涌的牵挂尽数压在深处,半分不外露。

二人隔着几步的雨雾遥遥相对。

四下只有雨声哗哗。

栖溟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惯常的、风流温和的笑意,仿佛只是偶遇。他没有回避对方的目光,指尖随意拢了拢被雨水打湿的衣袂,语气松弛,如同闲谈:

“雨这么大,还守在外边,辛苦你了。”

完全不提及禁术,不提及即将要做的冒险,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柘泯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只陈述事实:“雅集之上,风险重重。”

他没有说“别去”,没有说“不要做”,只是点出前路的凶险,把抉择完完整整交还到栖溟自己手中。

栖溟轻轻笑了一声,紫蓝色衣料在廊下昏暗光线里漾开浅浅的光泽。

“世间本就没有全然安稳的路。”他目光望向院门外雨幕笼罩的远方,“一直躲在庇护之下度日,那样的安稳,于我而言,本就没有意义。”

说完,他不再多言,侧身绕过柘泯,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的一瞬,颈间的共生宝石微微震颤,那根维系二人的暝丝轻轻颤动了一下。

柘泯站在原地,没有转头阻拦。只是目光追随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雨雾重重的回廊尽头。

他抬手,掌心微微收拢。

暗处埋伏的暝丝,又悄然加厚了一层。

应该放手吗?或许吧。但对于柘泯来说放手是不可能的。我不会干预你的任何决定,守着你算是本职工作或许又称作为一种执念。

也许你想寻找办法断开这层羁绊。我并不会阻拦,可不代表我会放你走。

成败尚不可知。

若是成功,栖溟便可挣脱血脉枷锁,从此不必再依附辅佐者的灵力;若是失败,便是神魂撕裂,万劫不复,而他,便要接住那一场毁灭般的反噬。

冷雨无休止地倾泻而下,笼罩整座栖家庭园,也笼罩住两个人早已被宿命紧紧缠缚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