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我要回家。
如果说王一博是肖战脱离炼狱后照进来的那一道光,林君樾,是光熄灭破碎以后,接住满身伤痕的他。
而阿屿,则是那些暗无天日里,用性命替他扛下伤害的依靠。
那年他刚满七岁。
还是个会攥着妈妈衣角、怕黑、怕疼、会撒娇哭闹的小孩子。
闹市人潮拥挤,一瞬擦肩,眨眼的功夫,天地倾覆。
他从万千宠爱的少爷,坠入水深火热的地狱深渊。
再次醒来,是被人狠狠从车上扔下来。
膝盖重重磕在粗糙尖锐的水泥地上,他撑着地面抬头的那一刻,彻底僵住。
空气里弥漫着霉臭、汗臭、血腥味、粪便恶臭混杂在一起的刺鼻味道。
院子里挤着二十多个孩子,年纪最小的不过四五岁,最大的不超过十二三岁。
穿着洗得发灰、破烂露肉的薄布衣,赤着脚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
他们眼神空洞、呆滞,像被抽走所有的灵魂,一个个蜷缩在墙角、屋檐下、阴影里。
打手拿着粗重的橡胶棍、铁皮带,在院子里来回巡视。
脚步声每落一步,满院死寂更沉一分。
不远处树荫下,站着两个看似普通和善的中年男女。
女人四十上下,面相温和,穿着朴素碎花衫,看着像寻常居家妇人,笑起来眼角弯弯。
男人站在她身侧,身形高大微驼,肤色暗沉,眼神浑浊,看着憨厚老实。
两人盯着不远处的肖战,对视一眼。
“这孩子生得真好,白净漂亮,眉眼精致,皮肤没得挑。一看就是富贵家养出来的。”
男人目光死死黏在肖战软糯的小脸上:
“极品苗子。长得这么好看,体质肯定不差,长大了不管是分化Omega还是Alpha,都是顶好的货。”
男人绕过来,一巴掌拍在铁门上,声响沉闷骇人。
“咔哒——哐当。”
沉重铁门从里面被人拉开。
门后站着两个高大壮汉,穿着旧黑褂,胳膊青筋暴起,脸上带着常年施暴的麻木戾气,眼神扫过来,精准落在肖战精致白净的小脸上。
其中一个厚唇男人嗤笑一声,语气贪婪:
“长得跟小瓷人似的,细皮嫩肉,真漂亮。”
另一个瘦脸男人点头,阴恻恻接话:
“富贵窝出来的,底子干净,没挨过打、没受过苦,养几年绝对值钱。
“先带进去立规矩,磨磨娇气,别回头不好管。”
肖战被拽到院子正中,狠狠一甩。
最前方屋檐下,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面色阴鸷,眉眼狭长,眼底没有一丝人气,指尖夹着烟,漫不经心地扫过来。
他是这里的头目,所有人喊他“老鬼”。
老鬼吐掉烟蒂,缓缓起身,踱步走到肖战面前,低头盯着这张过分精致干净的小脸,唇角勾起残忍的笑:
“长得确实好看。难怪外面花大价钱收干净苗子。”
他弯腰,粗糙的指尖狠狠摩挲过肖战泛红的脸颊、细嫩的下颌,带着极强的侵略感。
“这么白净、这么乖、这么纯。”
“可惜啊,投错命了。进了我这里,再好的苗子,也得落地磨碎。”
老鬼抬眼,看向旁边打手,冷声吩咐:
“新来的,先饿三天。”
“不许给饭,不许给水。”
“让他先知道,这里的规矩是什么。”
旁边壮汉应声:
“明白,鬼哥。”
这时,角落里一个稍大的男孩,偷偷抬眼看了肖战一眼。
他眉眼极清,正是年少的阿屿。
阿屿眼底藏着心疼,微微攥紧拳头,却不敢出声、不敢上前。
他比谁都清楚——
越干净、漂亮的孩子,在这里,越惨。
肖战被关在小黑屋整整三天,但是骨子里刻了七年的教养与矜贵,还没被黑暗碾碎。
每一次开饭,都是一场弱肉强食的厮杀。
木桶重重砸落在地,馊饭混杂沙砾的酸腐气味漫开。
孩子们如同饿极的兽,蜂拥而上,推搡、抓挠、争抢,手肘狠狠撞在旁人肋骨,指甲抠过手背,为一口果腹的吃食不顾一切。
肖战站在人群外围,迟迟不肯上前。
从前家里吃饭,餐桌有礼,碗筷整齐,从来不懂什么叫抢夺撕扯。
看着满地狼狈、互相推搡的同伴,他心底本能的排斥。
肚子一阵阵绞痛,胃里空空的灼烧感反复翻涌,喉口干得冒火,可他死死攥着拳头,不肯挤进去争抢。
别的孩子抢到饭,蹲在地上大口吞咽,眼角扫到伫立不动的肖战,眼神漠然,没有半分相让。
在这里,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愣着干什么,不要命了?”
阿屿趁着打手转头,贴着墙根挪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不去抢,今天就要饿一整天。”
肖战垂着眼,下颌绷得很紧。
阿屿眼底掠过一丝无力,把碗里干净的食物挑挑拣拣强喂给肖战。
入夜,回到昏暗的大通铺。
肖战缩在墙角,身体蜷成一团,腹部一阵阵痉挛抽痛,细密的冷汗浸透了衣衫。
等肖战沉沉睡去,阿屿才悄悄挪过去。
他一瞬不瞬凝望着少年的脸,掌心带着温热,轻轻覆上他的小腹,缓慢地替他揉按着。
日子就这么一日日熬过去。
两个人都没有对话,只有掌心下起伏的体温,和黑暗里无声的陪伴。
打手冷眼旁观,并不出手干预,他们乐得看着这个富家小少爷,被饥饿一点点磨掉骨气。
老鬼站在屋檐下,远远望着角落里面黄肌瘦却依旧不肯低头的肖战,对着身旁的打手低声吩咐。
“这孩子模样生得好,看着干净无害,最适合派出去做事。总关在院子里磨,磨到什么时候。”
“过两天,带上那几个熟手的崽子,带他上街。商场人流大,正好派上用场。”
打手点头应下:
“明白鬼哥。要是他不肯动手呢?”
老鬼嘴角扯出一抹残酷的笑:
“不肯?有的是法子逼他。我倒要看看,他能硬到几时。”
清晨。
铁门哗啦打开。
四个年纪不等的孩子被挑出来,肖战也被一把拽出暗房。
“今天带你们几个去商场,听清楚规矩。”
他目光扫过几个小孩,重点落在肖战身上,
“进去之后,混在人群里。摸钱包,摸手机,拿货架上的零食、日用品。能拿多少拿多少。”
他伸手一把攥住肖战的胳膊,指尖用力掐进皮肉,恶狠狠地警告:
“尤其是你,别给老子耍心眼。”
肖战浑身一颤。
他嘴唇抿得发白,小小的手掌死死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我不偷。”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肯妥协的倔强。
打手愣了一瞬,随即轰然暴怒,狠狠攥紧手里的橡胶棍,眼底戾气暴涨:
“小废物!还敢跟我犟嘴?!富家少爷的臭脾气还没磨掉?”
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胳膊上。
“小兔崽子,要不是上面交代了,不能动你这张脸,老子非扒你一层皮。”
肖战浑身一缩。
“来了这,由不得你。”
打手眼神凶狠,
“你以为你还有选择?进了这里,你的命攥在我们手里。”
他一把揪住肖战单薄的肩头,将小小的人狠狠拽到院子中央。
肖战身形不稳,踉跄摔倒在冰冷水泥地上,掌心擦破一片红痕。
他疼得眼眶发红,却死死撑着地面,小脸倔强。
“我没有错。我要回家。”
“回家?”
打手狂笑一声,极尽残忍,
“进了这里,你的家早就没了!”
他抬脚,狠狠踹在肖战身侧地面,碎石飞溅,威慑逼人。
“今天不把你这一身娇气傲骨磨碎,我白在这里看场子!”
打手抬手,指着院角暴晒的水泥高台,厉声惩罚:
“上去!站一天!不许动、不许喝水、不许吃饭!”
“敢晃一下,多加一天!”
空旷的院角无遮无挡,深秋的冷风刺骨,白日的强光刺眼灼眼。
这是黑窑最严苛的新人惩罚之一。
别的孩子低着头,拿着破旧扫帚、抹布,机械麻木地打扫庭院,眼角余光瞥见被罚站的肖战,全部视而不见。
有人眼底藏着一丝不忍,却迅速压下。
在这里,心软是死路,救人是陪葬。
肖战被推上高台,小小的身子笔直站着。
冷风刮得他发丝乱飞,强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饿、渴、冷、累、疼。
两个个小时过去。
他开始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晃动。
再站下去,他会直接晕死过去。
就在这时,一道清瘦的少年身影,悄悄从干活的人群里脱离出来。
是阿屿。
十二岁的少年,身形清俊,眉眼干净温柔。
他低着头,装作扫地,一步步挪到高台下方。
趁着打手转身抽烟的空隙,将自己藏在袖口、省了一上午的半口凉水,轻轻递到肖战垂落的手边。
他声音压得极低,:
“小口喝,别被看见。”
肖战垂眸。
看着那只干净修长、带着薄茧的手,看着掌心一点点微凉的水。
他鼻尖一酸,眼底瞬间涌上湿意。
不等他道谢。
身后骤然传来暴怒的呵斥!
“干什么呢!!”
打手猛地回头,一眼抓个正着!
阿屿瞬间僵住。
所有干活的孩子动作骤停,齐刷刷低头,无人敢看。
打手怒火冲天,大步冲过来,一把夺过阿屿手里的水,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碎裂,凉水瞬间渗进干裂的水泥地里,半点不剩。
“我看你是活腻了!”
“规矩忘了?”
阿屿垂着手,不躲不辩,只是轻轻抬头,声音平静:
“他太小,撑不住。”
打手暴怒至极,扬起橡胶棍,狠狠抡在阿屿的脊背!
“啪——!!”
沉重的击打声撕裂庭院。
阿屿单薄的身子猛地一颤,脊背瞬间弓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指尖死死攥紧,一声不吭,半步未退。
一棍、两棍、三棍。
重重棍棒落在少年单薄的后背、肩头、后腰。
每一下都带着打实的力道,淤青瞬间蔓延开来。
肖战站在高台上,浑身僵硬。
他眼睁睁看着,阿屿因为帮自己被殴打。
眼泪瞬间砸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打手打够了,喘着粗气,恶狠狠盯着阿屿:
“从现在起,你也罚站!跟他一起!站到天黑!”
“晚上不许吃饭、不许喝水、不许睡觉!”
“下次再敢多管闲事,打断你的腿!”
阿屿微微喘息,脊背通红淤青,却轻轻抬眼,望向高台上哭红眼眶的肖战。
极轻地、极温柔地,对着他摇了摇头。
无声告诉他:别怕。
也是这一刻。
那颗小小的心脏,一点点收起所有的娇气,学会在这片人间炼狱隐忍生存。
两个孩子一同在高台上罚站。
肖战望着满身伤痕的阿屿,嘴唇微微颤动,唤了一声:
“阿屿哥哥。谢谢你。”
阿屿静静望着小小的人,唇角极其艰难地牵起一抹单薄的笑。
可笑意还没漾开眼底,积攒了无数日夜的酸涩与委屈轰然崩塌,滚烫的眼泪瞬间砸落,顷刻间泪流满面。
他从前活着,本就是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
常年困在这炼狱牢笼里,不见天光、无人牵挂,他早已认定自己生来泥泞、死后必堕阿鼻地狱,不知生为何、死何惧。
直到肖战来了。
这个软软小小的孩子,像一束跌进他无边黑暗里的救赎,让他荒芜死寂的人生,第一次有了牵挂、有了念想、有了活下去的意义。
他这辈子所有的苦熬、所有的硬扛,等的就是此刻。
肖战永远不会知道,那轻轻软软的一声阿屿哥哥,扭转了两个人一生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