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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张月楼回到火堆旁时,黑瞎子已经换了个姿势,靠在岩石上,头微微仰着,脸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墨镜,镜片在火光里反射出跳动的橘红,彻底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他像是真的在闭目养神,呼吸均匀,连指尖都没动一下,仿佛刚才敲杯沿的暗号只是她的错觉。

她挨着他坐下,没说话,只是把冻得发僵的手凑近火堆。松明子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落在冰面上,瞬间化作一缕白烟。

老周靠在对面的岩石上,头歪在肩上,呼噜打得震天响;艾莎蜷着身子,眉头却还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跟探测仪较劲——两人睡得沉,连呼吸都带着被火烤暖的慵懒。

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除了火堆旁那个“小三”。

张月楼没再看他,只是学着黑瞎子的样子,闭上眼睛。后颈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刚才在岩石后转了一圈,冰厅的轮廓在她脑子里渐渐清晰——这地方太规整了,那些发光的晶石排列得毫无章法,却又隐隐透着某种对称,不像是自然形成,倒像是……被人精心布置过的陷阱。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黏腻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拖长的尾音像冰丝缠上手腕:“张姐姐,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啊~”

张月楼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那声音笑了起来,不是少年的清朗,而是带着股金属摩擦般的尖锐,像冰锥刮过岩石:“你看他们哦……睡得好香呢。”

她终于缓缓睁开眼,看向说话的人。

“小三”正歪着头,脸上的怯懦早已褪得一干二净,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像冰缝深处的寒潭。

他的手指在火堆旁比划着,指尖掠过老周的脸,老周的呼噜声顿了顿,眉头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做噩梦。

“他们会一直睡下去的。”“小三”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股诱惑的甜,“在梦里,他们能回到暖和的木屋,喝着热汤,再也不用走这冰窟窿……多好啊。”

张月楼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太干净了,刚才说掉了手套,冻得通红,此刻却连点冻疮的痕迹都没有,指甲缝里连点冰碴都没有——这不是少年的手,甚至不像活人的手,皮肤白得发青,透着股尸蜡般的僵硬。

她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黑瞎子。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墨镜后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仿佛对身边的诡异毫无察觉。

“你不觉得冷了吗?”“小三”又开口了,笑得越发邪气,“其实火是假的哦,暖和也是假的……你看,你的手。”

张月楼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刚才明明凑近火堆暖了许久,此刻却依旧冻得发紫,指节处甚至结了层薄冰,像是从未被火烤过。她猛地抬头,看向火堆——松明子还在烧,火星还在溅,可那暖意像是凭空消失了,只剩下视觉上的热闹,连烤在脸上的温度都变得模糊。

老周的呼噜声停了。他眉头紧锁,嘴唇哆嗦着,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最后竟猛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艾莎也开始挣扎,身体蜷缩成一团,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上渗出冷汗,在火光里泛着诡异的亮。

“他们在做梦呢。”“小三”拍着手,笑得像个看戏的孩子,“梦里有让他们害怕的东西……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解脱啦。”

张月楼的心猛地一沉。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黑瞎子不可能这么安静。老周和艾莎就算睡得沉,也不会同时陷入噩梦。还有这火,这暖,这突然变得诡异的“小三”……所有的细节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指向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可能。

她看向黑瞎子,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入手一片冰凉,像是碰在了冰雕上。他的墨镜滑到了鼻尖,露出的眼睛闭着,睫毛却纹丝不动——正常睡着的人,睫毛总会轻轻颤动的。

“别碰他啦。”“小三”的声音带着恶意的愉悦,“他也在做梦呢……说不定,梦里正跟你讨工钱呢。”

张月楼没理他,只是盯着黑瞎子的脸。那张平时总挂着笑的脸,此刻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解脱般的松弛。

她突然想起刚才在甬道里,他说“这地方邪乎”,想起他敲杯沿的暗号,想起他此刻紧闭的双眼——他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老周的脸色开始发紫,掐着脖子的手越来越用力。艾莎的身体抖得像筛糠,嘴里发出模糊的呻吟,像是在哀求什么。

“再不动手,他们就真的醒不过来了哦。”“小三”凑近她,呼吸带着股冰窖里的腐气,“你也会睡过去的……在梦里,你能找到所有答案,再也不用这么累啦。”

张月楼的目光从挣扎的两人身上移开,落在自己冻僵的手上。指尖的寒意刺骨,却异常真实。她又看向火堆,那跳动的火焰明明就在眼前,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就像一场逼真的皮影戏,看得见,摸不着。

幻觉。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重新落在“小三”身上,声音冷静得像结了冰:“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小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里的黑瞬间翻涌起来,像是有无数影子在里面游动。他没回答,只是咧开嘴,露出尖尖的牙齿,声音变得尖锐刺耳:“睡吧……睡吧……”

张月楼没再理他,只是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盯着还在掐自己脖子的老周。她知道,现在必须做点什么,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打破幻觉的方法是什么?叫醒他们?还是……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登山绳上,又看了看黑瞎子紧闭的双眼,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心底升起。

张月楼没动,只是盯着“小三”那双翻涌着黑气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刃:“他们的梦,是你造的?”

“小三”歪着头,尖牙在火光里闪着冷光:“造梦?不,是送他们回家。”他的手指突然指向黑瞎子,“你看他,梦里肯定在数金条,不然嘴角怎么翘着?”

张月楼瞥了眼黑瞎子,他的嘴角确实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美事。可那松弛的眉骨下,睫毛根处泛着点不正常的青——那不是熟睡的颜色,是濒临窒息的征兆。

她心里一紧,突然弯腰抄起地上的登山杖,杖尖直指“小三”的喉咙:“把他们弄醒。”

“弄醒?”“小三”笑了,笑声里带着冰碴子,“醒了就要面对这冰窟窿,面对会死的路……你忍心吗?”

他的身体突然开始扭曲,像融化的冰,少年的轮廓渐渐模糊,皮肤下隐约透出青黑色的纹路,“不如你也睡吧,我让你梦见暖和的地方,梦见……”

话音未落,张月楼已经动了。登山杖带着风声劈过去,却在离“小三”半尺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杖身剧烈震颤,震得她虎口发麻。“小三”的脸彻底变了形,眼睛凸出来,像两颗冻住的墨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的手猛地伸长,指甲变得又尖又长,泛着寒光抓向张月楼的脸。张月楼侧身躲过,手腕一翻,登山杖横扫过去,却被对方抓住杖头,一股巨力传来,她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

就在这瞬间,“小三”另一只手已经缠上她的胳膊,指甲狠狠掐进肉里——隔着厚厚的大氅,竟像戳破纸一样轻易刺穿,刺骨的疼顺着胳膊蔓延开来,带着股冰寒的腥气。

“嘶——”张月楼倒吸一口冷气,低头看见大氅的袖口渗出暗红的血,很快被冻成深色的冰碴。她没后退,反而借着对方拽拉的力道,猛地抬腿,膝盖狠狠撞在“小三”的胸口。

“小三”发出一声尖叫,抓着她胳膊的手松了松。张月楼趁机抽回手,登山杖在地上一撑,借力往后跃出三米,落在黑瞎子身边。她捂着流血的胳膊,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冰面上,瞬间凝成细小的血珠。

“跑不掉的。”怪物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嗡嗡作响。它彻底褪去了小三的模样,变成个青黑色的影子,四肢细长,在地上拖行着,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他们快死了……你也一样……”

张月楼的目光扫过老周和艾莎,老周的脸已经憋得发紫,手还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艾莎蜷缩着,身体开始抽搐,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啃噬。

她咬了咬牙,突然弯腰,一把揪住黑瞎子的衣领,将他拽得坐起来,另一只手猛地扯开他的墨镜——

墨镜后的眼睛闭着,睫毛却在剧烈颤抖,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

“黑瞎子!醒醒!”她低吼着,声音因为失血有些发飘,“再睡就成冰雕了!”

黑瞎子没反应,只是眉头皱得更紧,嘴里含糊地嘟囔着:“……加钱……不然不干……”

怪物已经爬了过来,阴影笼罩在他们头顶,带着股腐臭的寒气。张月楼将黑瞎子往身后一推,握紧登山杖,准备拼死一搏。就在这时,手腕突然被抓住,力道不大,却带着熟悉的温度——是黑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