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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拉扯

第二天早上肖战是被闹钟叫醒的,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半。外头天还没大亮,广州的早晨灰蒙蒙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惨白的光。肖战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昨晚路灯底下那个画面又浮上来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被子里待了两分钟,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了。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眼睛底下那圈青黑比昨天又重了,眼皮有点肿。他用凉水泼了两把脸,又挤了那管银色的眼霜涂了涂,对着镜子拍了拍脸,想把那副丧气样拍走,但拍完之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副样子。他叹了口气把毛巾挂回去,换好制服出了门。

到酒店大堂的时候他已经看见机组其他人在那儿等着了。林小冉正低头刷手机,宋慈在跟前台说话,肖战扫了一圈——没看见王一博。他走过去跟林小冉站一块儿,也没问,就站着等。过了大概五分钟王一博从电梯那边出来了,制服穿好了,头发打了发胶,脸色没什么异常,走过来点了下头说了句“走吧”,带头往外走了。

肖战跟在队伍后面,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那个背影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肩线平直,步幅稳当,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肖战低头走自己的路,上了大巴之后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王一博坐前排,中间隔了三排人。

大巴往机场开的时候肖战靠着车窗闭着眼,没睡,但也不想睁眼。他耳朵里听着前排有人在聊昨晚上吃的啥,林小冉在说什么东西打折,宋慈打了个哈欠。那个走在前面的背影和他之间隔了三排座位,隔着那些没意义的闲聊和哈欠,但肖战觉得那三排座椅比昨天晚上广州那段路灯下的路还要长。

到了机场准备室,肖战去泡茶。他站在茶水间里把菊花枸杞茶包撕开,热水冲进去的时候茶叶在水里打着旋散开。他端着杯子站在那里发了会儿呆,然后端起来放在了王一博位置前面,转身走回去坐下。

王一博进来的时候看见了那杯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坐了下来端起来喝了一口,全程没看肖战。宋慈进来的时候还在打哈欠,林小冉在他后面跟着,几个人坐定开始简报。王一博报航路数据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稳的、没什么起伏的,肖战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张脸,觉得他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昨天晚上那句“有些话你要想清楚再说”像是肖战自己做的一场梦。

飞机起飞之后肖战在客舱里忙了半天,他推着车来回走,蹲下来帮一个老太太调座椅,帮一个带小孩的爸爸递了杯热水。他忙的时候没空想别的,但每次一闲下来站到服务间门口,余光就会往驾驶舱那个方向飘。那道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仪表盘的蓝光。

飞到一半的时候肖战收到一条微信。他掏出手机看,是林小冉发的,就一行字:“你俩今天气氛怎么这么怪?”

肖战锁了屏没回。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干活,等飞机落地之后他最后一个下机,拖着行李箱走在廊桥上,看见王一博正站在廊桥尽头跟宋慈说话。肖战放慢了脚步,等宋慈走开了他才走上去。

王一博看见他来了,站直了身体。“中午吃饭吗?”

肖战看着他。他脸上还是那样淡淡的,跟平常没什么两样。肖战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堵得慌——他昨天晚上跑了一整夜的话堵在嗓子眼,把自己弄得一宿没睡好,对方今天站在这里问他“中午吃饭吗”的样子跟他第一次飞这趟线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表情。好像那句“有些话你要想清楚再说”说完就翻篇了,翻篇到可以若无其事地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

“不吃了。”肖战说,“我有点累,回去补个觉。”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行。”他转身走了,行李箱轮子在廊桥的地面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肖战直接回了宿舍,上楼进门,把行李箱放好。站了一会儿他回到客厅坐下,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跟王一博的对话框还是停在昨晚的那个“嗯”。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半天,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昨天晚上你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屏幕等。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王一博回了三个字:“哪句话。”

肖战看着那三个字,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忽然顶了上来,从胸口顶到了喉咙口,又顶到了眼眶。他吸了一下鼻子,打了一行字:“你说让我想清楚再说。”

对面这次回得快了一些:“就是想清楚了再说。你飞了一天也累了,早点睡。”

肖战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往后靠进沙发里。客厅的灯白晃晃地照在他头顶上,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洗澡了。洗澡的时候水从头顶浇下来,他闭着眼站了很长时间,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关水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呼了一口气。

躺到床上的时候他拿过手机又看了一眼,对话框里没有新消息。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把被子裹紧,跟自己说——慢慢来,不着急。但那个“不着急”从他脑子里滑过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其实有点委屈。他说不上来委屈什么,就是觉得明明好像两个人都是那个意思,为什么非要让人把话咽回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黑暗里待了很久。最后他伸手摸过手机,没有解锁,就握着那台黑着屏的手机贴在胸口上,好像握着它就能握到手机那头的那个人似的。

他握着手机睡着了。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手机还在他手心里,屏幕是暗的,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起床洗漱。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底下那圈青黑又回来了。他把银色的眼霜挤了两管的分量抹在眼睛下面,对着镜子拍了拍脸。

行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还能怎么办呢。该飞的班还得飞,该泡的茶还得泡。他总不能因为对方让他“想清楚再说”就不干了。他放下眼霜管子,冲了把脸,换了衣服出了门,上午去公司办了点事,下午去医院陪哥哥坐了俩小时,晚上回到宿舍坐在沙发上发呆。

时不时拿起来手机看一下,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那个“早点睡”,白色的气泡框孤零零地挂在屏幕上,对面什么也没有。他把手机锁屏扔在沙发垫子上,拿遥控器开了电视,随便换了个频道,声音放出来嗡嗡的听不清讲什么。他看了几分钟就关掉了。

那一天他没发消息给王一博,王一博也没发给他。对话框安静地躺在手机里,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