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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稚奴乖,阿娘在……

夜深了,边关的秋风刮得比白日里要凶上很多。

狂动卷着沙土,不知疲倦的往窗户上撞,发出砰砰砰的响动。

“打烊打烊,顺子,把门板装上,就今晚这情况,估计也没什么客人了,早点睡……”

胡掌柜重重打了一个哈欠,一边朝楼上走去,一边指挥顺子把门板装上。

“走了!”

李大嘴招呼一声,便率先一步走了出去。

“唉……来……来了……”

等到肖战从客栈后门出来的时候,天上的月亮早已经好好悬在了半空中。

薄薄的,弯弯的,像是一块被人啃的只剩一口的饼子,寡淡淡地挂在那里。

李大嘴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很大,脚底踩在青石板上“噔噔”的响声,一听那动静,就知道他很急。

肖战落在后面三四步远的地方,抬头看了一眼李大嘴,有心想要说上几句,可想到自己口齿的毛病,还是忍住了。

他只能倒腾着两条腿,闷着头快步朝前走。

肖战脚上穿着的那双布鞋,早已经磨的只剩下薄薄一层鞋底,一脚踩在凸起的石头上,疼的肖战痛苦的呲牙皱眉。

他没敢叫出声,捂着脚丫子在原地蹦哒了两下,再次抬起头时,李大嘴已经走出去十几米远了。

肖战见状,连忙放下脚快步追了上去,只是依旧落后李大嘴几步远。

他和李大嘴一起生活了八年,早就把李大嘴的脾气秉性摸的清清楚楚,自然也就清楚,今天的李大嘴很不对劲。

往常下工回去,李大嘴总是一边走,一边哼着不知名字的小调。

哪怕那调子跑得没边儿了,他也乐呵的不得了。

可今天,从客栈出来以后,李大嘴就阴沉着一张脸,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紧紧的,就连垂落在身体两侧的双手,也攥成了沙巴大的拳头。

肖战看得心里发紧,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有心想要问一下,可那几句话在嗓子眼里滚了几个来回,却终究没能够挤出来。

他嘴笨,师父知道,他自己也知道。

有时候越是想宽慰人,说出来的话越是颠三倒四,平白让人听的心里头堵得慌。

说了还不如不说。

肖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咬着嘴唇,攥紧了双手,快步跟在李大嘴身后。

“吱——”

木门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响动,李大嘴迈步走进院子,只是刚走了两步,他又突然停了下来,偏头看向肖战。

今晚的月光不太好,朦朦胧胧下,肖战并不能看清李大嘴脸上的表情。

“把门锁上,赶紧回去睡觉。”李大嘴和平时一样,撂下一句叮嘱,只是这次的声音闷闷的,让人听的有些不真切。

肖战用力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两下,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好”字,回应了对方。

李大嘴转过头,没再多说什么,便迈步跨进了东屋。

肖战站在院子里,盯着东屋那扇关闭的房门看了好一会儿。

门板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画上的胖娃娃抱了一条大鲤鱼,笑得憨头憨脑的。

他记得那是过年的时候,李大嘴心血来潮从集市上买回来的。

贴的时候李大嘴还不停的念叨着“年年有余”、“顺顺利利”。

可今年的日子,眼瞅着还有几个月就要过完了,这个家里依旧过的紧巴巴的,没有多少油水可言。

“唉……”

肖战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转身关上门,拿起竖在一旁的门闩横上去,伸手推了一下,确认把门关严了,这才朝西屋走去。

在客栈忙了一整天,肖战累的不得了,此时躺在床上,骨头发出和院子门板一样“咯吱咯吱”的响动。

【自己也是缺油水了吗?】

肖战在心里自娱自乐的想了一下。

之前门板刚发出响动的时候,李大嘴就曾打趣的说过: “这是缺油水了,张着嘴要呢”。

可自己今天明明才吃过包了油渣的扁食,怎么可能还会缺油水呢。

“师父又在骗人……”

肖战喃喃说了一句,便睁着黑亮亮的眼睛,盯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开始发呆。

明明忙了一整天,要是放到平时,他估计早就睡了,可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他愣是没有半点困意。

脑海里不自觉的想起李大嘴那张阴沉的脸,肖战知道,他师父心里藏着事,看情况,还是不得了的大事。

跟着李大嘴生活了八年,别的肖战不敢说,可察言观色的本事,对于他这个寄人篱下的小苦瓜来说,比旁人强的不止一星半点。

“唉……”

肖战再次叹了一口气,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又紧了些,顺着漏风的窗户往屋里钻,激得肖战打了个哆嗦,让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困意都脑子,再次清醒几分。

脑子清醒了,那些刻意想要回避的现实,也重新摆在眼前。

“镇国大将军死了,这个冬天,边关……还能挺得住吗?”

肖战呢喃了一声,清醒的脑子再次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

那年冬天,大雪下了三天三夜,他睡的迷迷糊糊的时候,被他阿娘用力摇醒。

“稚奴乖,趴在床下别出声,无论等会儿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出来,听到没有!”

还不等肖战反应过来,他阿娘就把他塞进了床底下,还用一个草筐子挡在了前面。

堂屋房门被蛮子一脚踹开的时候,整扇门板都飞了出去,砸在墙上碎成了好几块。

木屑扬起来,混着外面飘进来的雪花,扑了满屋子。

冲进来的人是三个还是四个,肖战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们身上裹着脏兮兮的皮袄子,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手里握着刀,刀上还带着没干透的血。

几个蛮子嘴里喊着叽里咕噜的鬼话,又急又凶,像是北边林子里嘶吼的野猪。

阿娘被他们发现了,还没来得及跑出去,就被其中一个蛮子抓着头发,硬生生拖了回来。

“你们这群长毛蛮子,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阿娘嘴里叫骂着,抓起剪刀,用力捅向欺身压过来的蛮子。

那蛮子冷不丁被捅了好几下,抡起沙包大的拳头,对着他阿娘就是一拳。

剪刀落在地上,紧接着,撕心裂肺的叫嚷便混着布料被撕碎的声音,传进肖战的耳中。

“不得好死,啊……你们不得好死……”

平日里温温柔柔的阿娘,那天晚上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木板床离地面只有一乍多高,小小的肖战就蜷在那里面,眼泪无声的滚落,可他却死死咬着自己的胳膊,愣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手背上已经咬出了血印子,可肖战却不敢松口。

他怕自己一松口就会叫出声。

阿娘说了,“无论等会儿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出来”。

他最是听话,阿娘的要求,他必须要乖乖遵守。

惨叫持续了很久,直到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子声,那几个长毛蛮子才终于停下来。

“噗呲——”

刀子捅进皮肉的声音,在嘈杂的夜里响起。

就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河里面,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蛮子在屋里搜刮了一圈,便急匆匆的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外面吵嚷的声音彻底消失,肖战才拖着冻的没有知觉的身子,小心翼翼从床底下爬出来。

他阿娘就蜷缩在地上,破碎的布料早就被鲜血浸湿,那双好看的眼睛,却一直没有闭上。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担忧、恐惧,还有满满的不舍。

可那眼睛里的光,却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油灯熬干后的最后一滴油,再也没了点燃的可能。

肖战用了很长时间,才给他阿娘把衣服穿好,把脸擦干净。

“阿娘……”

看着已经闭上眼睛的母亲,肖战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眼泪也开始不受控制的落下来。

“啪嗒,啪嗒……”

可惜,再也不会有人给他擦眼泪,揉着他的脑袋温柔的安抚,“稚奴乖,阿娘在……”

“阿娘……”

肖战喃喃的唤了一声,眼皮越来越沉,彻底睡过去的前一秒,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威严霸气的脸。

那个人高高坐在黑色战马上,身披麒麟山纹锁子甲,杀气腾腾的一张脸上,有着没有擦干净的血迹。

“小子,好好活着,活到春天,来军营,老子带你杀长毛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