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别怕,我在。
恍惚之间,时光重叠。
十几年前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肖战从黑窑被救出来,已经整整三年。
那三年,他几乎足不出户。
屋子里的窗帘永远拉得半掩,不敢直面太过刺眼的日光。
父母请来了最好的心理医生、精神科专家,轮番上门疏导。
想尽一切办法,想要把他从那片地狱里拉回人间。
肖家和王家本就是世代世交。
王家拥有一座私人海岛,花园繁盛,常年会举办盛大的宴会,宾客云集,名流往来,遍地奢华。
为了帮肖战慢慢走出创伤,父母带着肖战,还有他的弟弟,一同登上这座王家的小岛。
父母的期许很简单:希望他能多接触同龄人,多结交朋友,慢慢放下过去的阴影,重新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洁白细腻的沙滩绵延海岸线,成片高大椰树投下斑驳树影。
几艘白色私人游艇泊在海湾,船身泛着冷亮的金属光泽。
大片修剪得丝绒一般的青草坪上,搭起连片米白色遮阳篷。
水晶香槟塔流光闪闪,进口鱼子酱、马卡龙、鲜果冷餐满满铺在长桌,高脚杯折射落日的金光。
往来宾客皆是上流圈层,笑语寒暄,处处透着不加掩饰的奢靡气派。
各家都把孩子带上岛赴宴。
这群半大少年少女,一身大牌童装,手腕脖颈缀着精致小配饰,举手投足带着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风光傲气。
海风拂过海岛,香氛萦绕,笑语喧哗,到处都是光鲜亮丽。
肖战站在宴会厅的角落,目光落在满桌丰盛的食物上。
胃里一阵生理性的发紧。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黑窑里的画面汹涌袭来。
灰黑色、硬邦邦的黑馒头,是他们每日仅有的口粮。
饥饿时时刻刻啃噬着五脏六腑。
白日里,他们像狗一样被使唤。
去街上乞讨、做苦役,挨打受罚,稍有懈怠就是拳脚相加。
等到夜幕降临,所有人就被粗暴地赶进狭小逼仄的小黑屋,连翻身都困难,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地面,熬过漫漫长夜。
那些锦衣玉食、欢声笑语,是别人的人间。
可他的灵魂,还困在那间不见天日的小黑屋之中。
热闹越盛大,他心底的空洞就越明显。
在这座岛上,肖战遇到了少年王一博。
他踩着黑底银焰纹路的滑板,落日把他整个人浸在滚烫金光里。
白T恤迎风猎猎飞扬,冷白面颊奶膘鼓鼓,丹凤眼亮得灼人。
少年明媚滚烫,如风似火,恣意飞扬,鲜活得如同落日下肆意生长的光。
礁石阴影里的肖战身形单薄瑟缩,浑身裹着创伤与怯懦,沉默、孤寂,眼底尽是挥之不去的寒凉。
一个沐浴落日,肆意滚烫;
一个困于阴影,满身疮痍。
那时的肖战还不知道,他以为抓住了这束光,便可以挣脱长久以来的困顿与孤寂。
可这束光,炽热又锋利。
往后无数漫漫长夜,所有撕心裂肺的伤痛,终究只剩他一个人硬扛。
肖战远远望着滩上一众少年。
有人驾着水上摩托劈开海面,浪花漫天飞溅;
有人在沙滩上奔跑冲撞,打着排球,笑声撞碎海风;
余下的人围坐沙滩桌边玩桌游,吵吵嚷嚷,闹作一团。
个个锦衣玉食,意气风发,风光耀眼,鲜活热闹是属于他们的。
十三岁的肖战站在椰树的阴影底下,和周遭喧闹浮华格格不入。
经历过那一场噩梦之后封闭三年,他清瘦单薄,肤色是冷调的白。
眉眼生得极美,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密又长,落日碎光落在他脸上,像林间不小心误入俗世的精灵。
长得过分漂亮,可浑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
肖家父母脸上挂着得体客套的笑意,伸手轻轻拢了拢肖战肩头的衣服,满脸宠溺:
“孩子刚从国外回来,性子内向,不太会说话。”
在场的家长们纷纷点头,脸上堆起礼貌的笑意。
“理解理解,刚回来难免拘谨。”
“模样生得这样出众,将来一定是个漂亮的omega。”
可转头不过几步,几人便4凑到一处,目光还若有若无瞟向礁石边孤零零的肖战。
“长得倒是真好看,可惜就是这个性子。”
“好好一个孩子,变成这样,以后社交怕是很难。”
“肖家这么好的家底,偏偏孩子怯生生的,上不得台面。”
恭维和惋惜轻飘飘落在耳旁,句句都像细密的针,扎在肖战心上。
一开始,那群风光的世家小孩出于好奇,凑到他面前来邀约。
“肖战,一起来玩沙滩排球!”
“我们要坐快艇出海,你要不要一起?”
“过来玩卡牌游戏啊。”
肖战抬眼,撞进一堆喧闹鲜活的目光里,心脏骤然缩紧。
喉咙死死堵着,无论怎么用力,都挤不出半句回应。
他只能微微偏过头,薄薄的嘴唇抿紧,轻轻摇了摇头。
一而再、再而三。
少年人的善意本就浅薄,好奇心很快耗尽。
没直白的恶意瞬间翻涌上来,话语直白锋利。
“长得这么好看,怎么跟哑巴似的。”
“太闷了,跟他待在一起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妈说他受过刺激,我们别总凑过去。”
“长得像小精灵有什么用,玩不到一块去。”
人群里的赵磊是出了名的混不吝,一头浅棕挑染的碎发,嘴里叼着口香糖,漫不经心吐出一个大大的泡泡,“啵”的一声泡泡破在唇边。
他上下打量着肖战那张过分精致清透的脸,眼神带着几分轻佻,全然不顾旁人在场,随口吐出几句不正经的调笑。
“瞧这模样,长得真秀气,可惜就是闷得跟块石头。”
旁边几个少年立刻跟着哄笑起哄,几声戏谑的笑闹落在肖战耳中。
“哈哈还真是。”
“要是性格开朗点,不知道多少人要围着他转。”
“也就脸能看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嘲讽层层叠叠围拢过来。
赵磊抬手,一把扯住肖战耳边的黑发,猛地往上轻轻一拽。
头皮骤然传来刺痛,肖战身子猛地一颤,眼眶瞬间泛红。
赵磊见他不反抗,愈发得寸进尺。
身侧的邵宥宁立刻跟风,伸手狠狠撞了一把肖战的肩膀,单薄的少年身形踉跄着晃了大半,后背狠狠抵上粗糙的礁石。
“装什么清高啊?给脸不要脸。”
周子昂弯腰,伸手肆意扯拽肖战干净的衣角,把平整的衣料揉得皱巴巴的,故意起哄:
“是不是不会玩啊?要不要我们教你?”
喧闹的哄笑声、戏谑的调侃声、细碎的触碰感层层包裹住肖战。
过往黑暗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他浑身僵硬冰凉,指尖死死抠进礁石缝隙。
眼底蓄满了泪,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哭声,被动承受所有扑面而来的恶意。
就在赵磊抬手,准备直接推他摔下礁石的瞬间——
刺耳利落的滑板摩擦地面的巨响骤然穿透所有喧闹!
劲风掠岸,落日碎金里,十岁的王一博踩着滑板极速冲来,利落刹板、转身、跨步。
小小的身影笔直上前,硬生生挡在浑身发抖的肖战身前。
他方才玩闹时的明媚热烈尽数褪去,软乎乎的奶膘绷紧,一双盛满落日寒光的丹凤眼冷冽锋利,死死盯着面前一众捉弄人的少年,气场凛冽又护短。
他微微侧身,将身后瑟瑟发抖的肖战严严实实护在礁石与自己的背脊之间,清亮却坚定的少年声线,稳稳落下:
“别怕,我在。”
那是王一博第一次见肖战。
树荫下的少年,皮肤白皙,浓密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容貌清灵剔透,像误入这场奢靡宴会的林间精灵,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可浑身又裹着怯生生的脆弱。
肖战多年后才知道,当年的那一眼曾毫无预兆地撞进王一博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