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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烟火里的偏爱

直到婢女端着一盅温热的牛乳上前,肖战沉寂无波的眼底才总算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却也转瞬即逝,快的让人抓不住。

青瓷熟练上前,替他舀了半碗。

肖战垂眸饮尽,青瓷欲要再添,却被他抬手制止。

“不必了。”

王一博看在眼里,微微蹙眉,随口问道:“喜欢怎地不多饮些?”

肖战放下手中瓷匙,取过丝帕轻轻拭了拭唇角,抬眸应答:

“从前在将军府也并非日日饮用。不过是嫂嫂疼惜,总当我是孩童,倒是让王爷见笑了。”

一字一句,得体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不带半分私人情绪,也无半分委屈怨怼。

可王一博何等敏锐通透,纵使他心性粗疏、不懂儿女情长,也清晰察觉,今日的肖战似乎不一样了。

大抵世间喜好皆是如此,越是难得,越是珍惜。日日拥有,便会心生倦怠、厌弃寻常。

彼时的他,从未深思,这份看似无谓的克制疏离,是少年耗尽心意之后,无声的退让,无声的冷淡,无声的对峙。

往后数日,王一博屡屡回府用膳,案上鲜牛乳次次完好搁置,却再不被动取,往往凉透之后,便被下人尽数倒掉。

不止牛乳,昔日母后赏赐的那些御制点心、糖糕酥酪,件件皆是肖战往日偏食之物,可却再也不见他触碰半分。

直到那日,凌风据实回禀:府中厨房,如今除了王爷每日必备的茶点,再也不曾特意为宸王妃制备过任何糕点。

王一博听闻禀报,心头才骤然一沉,彻底后知后觉。原来他这位看似温软柔顺、毫无棱角的宸王妃,从来不是懵懂无知、任人拿捏的稚子。

他从不哭闹,从不争辩,从不怨怼,从不逾矩。只是在用这般最安静、最无声的方式与他对峙

王一博心底莫名滋生出一丝不悦与沉闷。

这般暗自较劲、心性狭隘执拗,如此看来,的确担不起“贤良淑德”四字美誉。

心底不满滋生,他愈发不愿留在府中。往后时日,他回府用膳的次数愈发稀少,大半时日要么流连世子府,要么留于外书房处理公务,避而不见。

偌大宸王府,愈发清冷孤寂。

终究如肖战心底暗自预言的那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隔阂渐深,疏离渐久。

终有一日,他或许真的会淡忘,淡忘这位新婚王妃的眉眼模样,淡忘这场仓促疏离的皇家婚事。

冬去春来,岁序更迭。

消融的冰雪为大地滋养出一派盎然生机。可这和煦春光于肖战而言,从来都不是暖意,而是最难熬的劫。

他自幼旧疾缠身,肺腑虚弱。不比江南温润柔和,北地春风干燥凛冽。寻常时节尚且体弱难支,每逢入春,燥风侵体,最是容易诱发陈年旧疴。

别说是外出吹风赏景,便是立于亭下片刻,都极易引发旧疾,缠绵难愈。

入春以来,王一博每日途径寝殿,总能隐约听见殿内传来断断续续、绵长压抑的咳嗽声。

细碎虚弱,藏在寂静的王府深处,日复一日,从未断绝。

起初他未曾放在心上,只当是寻常春燥小疾,休养几日便可痊愈。

可日复一日,咳嗽声从未停歇,反倒愈发沉重虚弱。王一博行走廊下的脚步,终于渐渐顿住。

他侧首,看向身后的凌风,语气平淡的问道:

“王妃身子不适,可曾传宫中御医入府诊治?”

身为皇家亲王妃,与王爷享有同样的规制恩典,但凡身体抱恙,可随时请御医入府问诊。

他从未听闻掌事下人禀报王妃抱恙请医之事,心底隐隐生出几分诧异。

凌风垂首据实回禀:“回王爷,未曾请宫中御医。不过听闻,昨日将军府特意遣了军医入府,为王妃诊脉看过身子。”

放着宫中医术顶尖的御医不用,反倒执意用私家府医。

王一博闻言,眸色微沉,心底莫名涌上几分郁气与不耐。

他瞬间便想透其中关节。

难怪今日肖和看他的眼神,疏离冷淡、不复往日温和。

定然是府医回禀将军府,言及王妃在府中隐忍抱恙、无人体恤,故而心中生怨,对自己不满。

他只觉肖战太过执拗敏感,事事暗藏心思,处处给他难堪,惯会用这般方式暗中较劲、穿小鞋。

一念至此,心底那点残存的体恤尽数消散,只剩沉烦闷。

沉默片刻,他原本走向书房的脚步倏然收回,朝着寝殿的方向径直走去。

“去瞧瞧。”

淡淡一声落下,带着几分不耐与审视。

他倒要看看,这位日日隐忍抱恙、暗自对峙的宸王妃,到底还要闹到何时。

殿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浓烈苦涩的药气扑面而来。

纱帐沉沉垂落,床榻之上光影晦暗,断断续续压抑的咳喘声在寂静的寝殿里回荡,满室都浸着久病沉疴的沉郁气息。

自肖战卧病之后,廊下再无躬身相送的身影,王一博已经一连数日,未曾见过他的这位宸王妃了。他原先只当不过是寻常小恙,毕竟坤泽本就体弱,偶有不适也算寻常。可此刻踏入寝殿,亲眼所见,才惊觉病情竟已经重到这般地步。

若是康健时的肖战,便如盛放的红玫,鲜活明媚,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可如今榻上躺着的人,恰似冰山间的雪莲,容貌依旧清丽绝伦,却染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孤绝,仿佛一碰便会凋零。

“怎会病得这般重。”王一博随手解下腰间玉佩,递予身后的凌风,沉声吩咐,“即刻去请御医入府。”

“是。”凌风抱拳应下,正要转身退去。

“且慢。”

肖战斜倚在床榻边沿,苍白的指尖轻轻拨开层层帷幔,声音轻浅微弱,带着病后的沙哑:“妾身谢王爷体恤,不过是胎里带来的旧疾,不必劳烦太医。”

“既是旧疾,将军府的府医若是当真医术高明,又怎会迁延至今?”

“咳咳……”

肖战听不出他话语里半分关切,字里行间满是诘问与讥讽,心口骤然一窒,一阵剧咳涌了上来。他强压下胸腔的钝痛,缓缓开口:“王爷有所不知,妾身这病症,乃是娘胎禀赋不足落下的根,与医者医术高下并无干系。”

他咳得肩头微微颤抖,气息断续:“况且……若是皇后娘娘知晓了,难免徒增忧心,还是不要劳烦宫里了。”

“你倒是处处都懂得替旁人思虑。”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青瓷正捧着药碗走入殿中。

“王爷。”她正要屈膝行礼,被王一博抬手免掉了。

漆黑浓稠的药汁端入内室,殿中的苦味愈发浓烈刺鼻。肖战受不住刺激,当即抬手掩住唇,又是一阵止不住的咳嗽。

“王妃。”青瓷连忙放下药碗,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替他顺抚后背。

长久的咳喘早已损伤肺腑,每一次胸腔震动,都扯得他五脏六腑隐隐作痛。一双原本清亮的眼眸蒙上一层湿漉水汽,眼尾泛出淡淡的红,孱弱的模样,委实惹人怜惜。

见他这般模样,王一博心底那些原本存着的、想要兴师问罪的念头,顷刻间消散殆尽。道义与体面摆在眼前,他实在不该在这般光景下,去为难一个身染沉疴的病人。

汤药之中掺了黄连与龙胆草,口味异常清苦。肖战望见那碗墨色沉沉的药汁,舌尖便已经泛起一阵发麻的苦意。

他望向青瓷,眼底浮起几分哀求,轻声问她能不能不喝这药。

可青瓷双手牢牢扶着药碗,态度十分坚决,不肯应允。

“王妃,良药苦口,您还是趁热服下吧。等天气再暖些,奴婢再便陪您去河边捞小鱼玩。”

青瓷说着,舀起一勺药汁,便要送到肖战唇边。

肖战却偏过头去,不肯张口,几番推拒拉扯,碗里的汤药渐渐凉了下去。

青瓷无可奈何,只得耐着性子柔声苦劝:“好王妃,求您听话些。药一旦放凉,药效便大打折扣了。”

这还是王一博第一次,在肖战脸上看见这般鲜活真切的神色。

那里面糅杂着委屈、抗拒、万般勉强,还藏着一丝孩童般的耍赖与执拗,不再是往日里那副恭顺克制、事事隐忍的模样。

青瓷几番劝说无果,王一博望着榻上少年那副执拗又可怜的模样,沉默片刻,上前一步,伸手接过青瓷手中的药碗。

青瓷一惊,连忙避让:“王爷,这……”

他没有理会,俯身坐在床沿,一手稳稳托住药碗,另一只手轻轻抬起肖战的下颌。

方才还在耍赖抗拒的人,骤然被他触碰,身子猛地一僵。那点孩子气的反抗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浑身都绷得紧紧的,半点不敢再挣扎。往日里那股隐忍的温顺尽数显露,乖乖张开唇,任由他一勺一勺将苦涩的药汁送进嘴里。

待汤药尽数饮尽,肖战才敢蹙着眉眼,鼻尖紧紧皱成一团,小声嗫嚅:“……好苦。”

黄连与龙胆草的凛冽苦味,久久盘踞在舌尖舌根,挥之不去。

王一博放下空碗,转头吩咐青瓷:“取些糖来,给他压一压苦味。”

青瓷垂首,神色似有为难:“回王爷,殿内并无蜜饯糖果。”

王一博闻言一怔。

这才骤然记起,前些日子自己无心的一番呵斥,肖战心里还憋着委屈,连殿中常备的甜物,都一并撤了。

正蹙眉思索,一旁侍立的凌风即刻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包用油纸包好的梨膏糖。

“王爷,属下这里有。”

王一博抬眼看向他:“你哪里来的?”

凌风躬身回话:“这是那日王爷特意在酒楼买给王妃的梨膏糖。属下给忙忘了,一直不曾交予王妃。”

此话一出,王一博面上即刻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像是被当众戳破了心事。可面上依旧维持着不动声色的模样,伸手接过那包油纸。

拆开,一股清甜的梨香漫开,他随意捏起一颗,递到肖战唇边。

肖战微微抬眸,迟疑一瞬,便顺从地含进嘴里。清甜的糖味慢慢化开,方才满口的苦涩,才稍稍被冲淡了几分。

王一博垂着眼,看着榻上的少年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着,眉眼还残留着方才喝过苦药后的蹙缩,心底五味杂陈。

方才凌风那番话,像一记轻轻的巴掌,打在他面上。这明明就是他专程买给少年的梨膏糖,却因心绪烦躁,随口便吩咐凌风将它丢弃。行事这般粗疏莽撞。前几日又因一时动怒,厉声呵斥过他,害得他心中郁结,连殿中常备的蜜饯糖果都尽数撤去,只能硬咽这苦寒的汤药。

先前他还带着几分诘问,讥诮府医医治不力,怪他事事总替旁人着想。此刻瞧着人病弱蜷缩在床,方才喂药时又乖顺得不敢有半分反抗的模样,王一博心底霎时涌上一阵说不明的愧意。

可他素来矜傲,这几分愧疚不便宣之于口,更不愿在下属面前流露半分狼狈。面上依旧维持着淡漠从容,不肯将这份窘迫摆在明面上。

他伸手,指尖极轻地拂过肖战鬓边散乱的碎发,动作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以后,不许再这般硬扛着。”

话音落,他又很快收回手,仿佛方才那一点柔软只是转瞬即逝的错觉。

肖战含着梨膏糖,清甜慢慢漫过舌尖,冲淡了喉间残留的药苦。他抬眼悄悄望了望王一博,眼底还藏着那日被呵斥的委屈,却不敢再多言语,只轻轻点了点头。

青瓷与凌风立在一旁,识趣地垂着头,不去窥探二人之间这微妙的气氛。

“你好生养着,不日便是马球会,届时本王带你出去,好好见见外头的热闹光景。”

王一博语声温沉,褪去了往日的冷硬淡漠,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心底尚且藏着半句未曾说出口的话:顺道,带你见见我的诸位至交好友。

只是这话被他悄然压在了心底,说不清心底的考量,大抵是觉得二人相识尚短,亦或是深知肖战性子腼腆温软,极易羞怯多虑,若是提前告知,怕是往后时日都要暗自紧张。这般细碎期许,便悄悄藏着,静待时日缓缓铺展便好。

肖战垂着澄澈的眼眸,整个人尚且沉浸在王一博骤然转变的温柔里,怔怔失神,一时不语。

他无力深究其中缘由,只循着本能,温顺点头,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王一博静静看了他片刻,见他安分乖巧,眉眼间的郁色稍稍舒展,方才转身离去。

殿门轻合,方才萦绕在寝殿内的、属于宸王的清冽气息缓缓散去,一室重归静谧安然。

良久,青瓷才压不住心底的欣喜,带着难掩的欣慰与雀跃:“王妃!方才王爷这话,是要带您出门赴宴、见世面吗?”

肖战缓缓回神,长睫轻颤,唇角勾起一抹极其浅淡的弧度,轻声应道:“……应当是吧。”

“那太好了!”青瓷眉眼发亮,由衷替自家王妃欢喜,“王妃往后可要好好吃药、安心休养,莫要辜负了王爷这片心意。”

提及汤药,肖战白皙纤细的手指微微抬起,轻轻抚上方才被王一博捏住下颌的肌肤。

那里早已没了触感,可那人指尖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道却久久留存,熨帖了连日以来郁结在心的寒凉委屈。

一丝浅浅的笑意,悄然攀上他苍白的眉眼,清浅温柔,难得鲜活。

自这日起,王一博踏入寝殿的次数,肉眼可见的多了起来。

肖战心底是欢喜的,是悄悄雀跃的。唯独一桩事让他既无奈又拘束——王爷次次前来,都恰逢他服药的时辰。

那人便静静立在一旁,或是落座榻边,墨眸沉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这般注视之下,他往日那点想偷懒、想耍赖、想拒喝苦药的小心思被彻底掐灭。只能乖乖端着药碗,一口一口咽下满室清苦。

青瓷每每立在一侧,看着这般光景,总会悄悄掩唇轻笑。看着素来矜傲冷淡的王爷,耐心陪着自家孱弱的王妃服药,看着冷硬的权贵之人,悄然卸下锋芒,温柔相待,心底满是暖意。

所幸,苦尽终有甜。

每一次极苦的汤药过后,总有清甜的梨膏糖入口。舌尖的甜意层层蔓延,最终化作心底丝丝缕缕的甜软涟漪。

日日静养、按时服药,肖战缠绵许久的旧疾总算褪去了几分沉疴疲态,不再日日咳喘不止。

他的活动范围,也终于不再局限于幽暗封闭的寝殿。

每逢天光正好、暖阳和煦的午后,青瓷便会搀扶着他,去往庭院花架下的软榻上晒晒太阳。

只是他久病体虚,气色依旧过分苍白,暖融融的日光直直落满周身,洒在他细腻莹白的肌肤上,通透得近乎透明,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弱孤冷,宛若易碎的白瓷。

王一博曾同他说,他这经年旧疾,大半都是常年郁结于心、闭门不出憋出来的病根。唯有多出门走走、多看四时风光、舒朗心境,心绪开阔了,身子才能真正慢慢养好。

这日午后,暖阳融融。肖战正斜倚在庭院软榻上,闭目小憩。青瓷立在身侧,用团扇为他遮挡刺眼的天光。

细碎轻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庭院的静谧。

凌风止步在三米开外,不敢惊扰榻上小憩的人,只抬手轻声示意,唤了一声:“青瓷姑娘。”

青瓷连忙放轻脚步上前,眉眼带笑:“凌侍卫今日又带了什么好物件来?”

凌风闻言,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一方布袋,掀开外层的沉沉油纸。内里静静躺着十几二十颗去壳的板栗,颗颗金黄饱满,热气未散,还萦绕着淡淡焦香。

“今日王爷赴御史大人宴席吃酒,恰逢御史夫人从迁西故里归来,带了不少家乡特产,这板栗就是其一。王爷尝过觉得香甜软糯,想着王妃定然喜食,便特意命卑职快马赶回,趁热给王妃送来。”

青瓷望着袋中颗颗饱满干净、细心去壳的板栗,心底暖意翻涌,轻声叹道:“王爷当真是有心了。”

自那日殿中不算破冰的和解后,王一博俨然是彻底放下了身段,悄然改了往日的疏离冷淡。

从前半点甜物都要拘着、动辄讥诮苛责的人,如今反倒日日变着花样的给她家王妃送些清甜小食。

今日是软糯香甜的麦芽糖,明日又是酸甜可口的糖葫芦,这些市井街头随处可见的寻常小食,只要他尝过觉得不错,便会即刻让人尽数带回府中,送到肖战跟前。

从名贵御点到市井零嘴,朴素细碎,却件件皆是藏在烟火里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