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吃味
从面馆出来之后肖战本来想找个借口跟王一博多待一会儿，结果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医院打来的，接起来对面说哥哥例行复查结果出来了，想让他过去一趟。肖战挂了电话站在面馆门口犹豫了两秒——今天跟王一博吃饭这事他不想就这么散了，好不容易约出来一次，面吃完了人就走了算怎么回事。
但他还是得去医院。复查结果的事儿他每次都亲自去听，电话里讲不清楚。
"我得去趟医院，"肖战把手机揣回口袋，"我家里有人住院，今天出复查结果得过去一趟。"
王一博看着他："哪家医院？"
"昌平那边。没事，我坐地铁去就行。"
"我跟你一起。"王一博说的不是问句，直接迈了一步往路边走了，"我送你快一点。"
肖战愣了一下。他其实想过王一博可能会说"那你快去"然后各走各的，他完全没想到对方会直接说"我跟你一起"。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王一博已经打开了车门，风把卫衣帽子吹起来一点，他抬手按了一下。
肖战看着那个背影，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快走几步上了副驾驶。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肖战把外套拉链拉开了一点。他靠在座椅上，转头看窗外，肖战盯着车窗反射出来的王一博，嘴唇微微抿着。过了几分钟肖战听见旁边问了一句："你家里谁住院？"
肖战偏头看他。王一博没转头，好像这句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我哥。"肖战说。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多说，王一博也没追问，就点了点头，过了几分钟王一博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早上用了那个眼霜？"
肖战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下面。他早上出门前确实涂了那管银色的东西，挤了一点抹开，凉丝丝的。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都没觉得有多大变化，但王一博居然看出来了。
"……用了啊。你给的不用白不用。"
王一博没接话。但他嘴角出现了一个弧度，很淡，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小下就平复了。肖战看见了，转回头假装继续看窗外，但心跳快了两拍。
车在昌平的街道上绕了绕停在了医院门口。肖战看了看王一博，又看了看医院大楼门口那个"神经内科"的灯牌，心里忽然有点慌——他还没准备好让王一博知道，哥哥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响，这些东西他从来没让别人知道。
"你要不要——"肖战说了半句顿住了，"你在楼下等我？我上去听个结果就下来。"
王一博抬头看着他，点了点头说"行，我在那边坐会儿"，指了指门口花坛旁边的长椅。
肖战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快步进了大楼。电梯里人挺多的他站在最里面盯着楼层数字跳，到五楼出来往医生办公室走。进去坐了几分钟，医生说检查结果还行、各项指标都在预期范围之内、继续保持之前的治疗方案。肖战听了点了点头，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呼了一口气。
他快步往电梯走，下到一楼出了大门。外面太阳还是白晃晃的但没啥温度，他扫了一眼花坛旁边的长椅——王一博坐在那儿，正低着头看手机，阳光照在他肩膀上，白卫衣被光线映得有点发暖。他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水果和饭盒，大概是来看病人的家属。王一博跟她之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但老太太偏过头正在跟他说话，好像在问他"小伙子你等谁呢"，肖战远远看见王一博抬起头回了句什么，老太太就笑了，拍了拍他的膝盖。
肖战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迈不动腿了。一个穿白卫衣的年轻男人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被一个陌生的老太太搭话聊天，他没不耐烦，也没起身走开，就那么坐着一句一句地应着。肖战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走到长椅前面的时候老太太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王一博，笑了："哦，等的人来了？那我走了啊，小伙子再见。"她抱着塑料袋站起来，冲王一博摆了摆手，颤颤巍巍地往住院部走了。
肖战在长椅旁边站着，低头看王一博。"你刚才跟她说啥了？"
"没说什么。"王一博站起来拍了一下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她问我在等谁，我说等朋友。"
肖战听见"朋友"那两个字的时候心口跳了一下。他点了点头说"结果还行，没什么大问题"，然后两个人在医院门口站着，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空隙灌过来，肖战缩了缩脖子。
"那你现在回去？"王一博问。
肖战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多。他不想就这么散了，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还有什么正当理由继续待在一起。他正犹豫着，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他一声。
"肖战。"
肖战回头。陈学礼从住院部大楼门口走出来，白大褂没穿，换了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大概是刚值完班准备走。他手里拎着一杯奶茶，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肖战身上，然后往旁边偏了一下，看见了站在肖战身后的王一博。
陈学礼的脚步顿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走到肖战面前站定。"刚才在办公室门口看见你过去了，想着你应该还没走。"他把手里的奶茶递过来，"路过买的，还是半糖，你拿着喝。"
肖战看着那杯奶茶愣了愣。杯壁上还凝着水珠，温热的触感隔着杯壁传到他指尖上。他接过来的时候说了声"谢谢"，但接完了之后他意识到一个很尴尬的局面——他旁边站着王一博，对面站着陈学礼，三个人呈一个三角形杵在医院门口，风在他们之间呜呜地穿过去。
陈学礼的目光越过肖战的肩膀看了王一博一眼，笑了笑："这是你同事？"
"嗯，国航的机长，王一博。"肖战往旁边侧了半步让出视线，"王机长，这是陈医生，我哥的主治医生。"
王一博点了下头："你好。"
"你好。"陈学礼也点了下头，然后把视线收回到肖战身上，"你哥今天检查结果都挺好，你也不用太担心。对了，我上次说的那个营养品，我托朋友带了，这两天到了我放你哥病房。"
"又麻烦你，多少钱我转你。"
"你每次都转我。"陈学礼笑了，"不用了，也没几个钱。"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之前一样温温和和的，但肖战发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又在王一博身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肖战捕捉到了。
风又吹过来一阵，把陈学礼羽绒服的帽子吹起来。他抬手按了一下，转回来看着肖战："那我走了，你回去路上慢点。"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肖战手里那杯奶茶，"半糖的，趁热喝，凉了就腻了。"
肖战握着那杯奶茶站在原地看陈学礼走了，风把他羽绒服的下摆吹得晃了晃，拐过住院部转角就看不见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又抬头看了看旁边的王一博。王一博站在长椅旁边没动，双手揣在卫衣兜里，表情跟平时差不多，淡淡的。但肖战注意到他的下巴比刚才绷紧了一点，嘴角抿着的弧度也收了几度。
"走吧。"王一博说，转身往停车那个方向走了。
肖战跟上去，手里那杯奶茶热热的贴着他掌心。他坐进副驾驶的时候把那杯奶茶放在杯架里，拉好安全带。王一博发动车子，倒车，掉头，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车子开出去两条街之后肖战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嘴唇抿得比刚才更紧了，下颌线绷着一条硬邦邦的弧度。
"你——"肖战开了个口，想说什么，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没事。"王一博说，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肖战靠回座椅里，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杯奶茶。他想了一下刚才那个画面——陈学礼从楼里走出来，递奶茶，说"半糖的"，说"趁热喝凉了就腻了"，每个动作每句话都自然的很，但就是太自然了。自然到旁边站着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人做的不是第一次了。王一博又不傻。
车子又开了一阵，到了一个红灯前面停下来了。王一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忽然开口了："那个医生，常给你带奶茶？"
肖战偏头看他。王一博没看他，还在看红灯。
"也不是常，就之前带过一次。"
"哦。"王一博说。红灯变绿了，他踩了油门，车子往前走了。
肖战坐在副驾驶上握着那杯奶茶，觉得杯子热得有点烫手了。他看着王一博的侧脸，那个人白卫衣的领口松垮垮地挂着，额前的头发软塌塌的，但整张脸的线条都绷着，跟刚才在小面馆里低头吃面的样子判若两人。肖战忽然觉得有一点好笑——王一博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他现在的表情有多明显，嘴角往下压了两度，眼睛看着前面的路眨都不眨一下。
"你——"肖战又开了一个头。
"我没问他。"王一博打断了他，"你爱喝奶茶喝奶茶，跟我没关系。"
"我也没说你有关系。"
王一博不说话了。肖战靠着座椅，视线落在那杯奶茶上。杯壁上贴着标签，"半糖"两个字跟上次一模一样。他伸手把奶茶拿起来放到了后座，杯底落在座椅上发出一声轻响。
"放后面干嘛？"王一博问。
"烫手。"肖战把空着的手放在膝盖上，偏头看着窗外。车窗外面昌平的街道慢慢往后退，路边的树光秃秃的，一群麻雀从电线上哗啦啦飞起来又落下。过了两分钟肖战忽然开口了："我下次不喝他给的奶茶了。"
王一博没接话。但肖战看见他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食指刚才还在敲着，现在停了。
"关我什么事。"王一博说了一句。
"那你刚才问我干什么？"
王一博又不说话了。车子拐了一个弯，进了肖战住的那条街，在小区门口停下来。肖战没急着下车，坐着看了王一博一眼。对方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面，嘴角抿着，眉毛拧了一道不太明显的褶。肖战忽然想知道他脑子里现在在想什么，在想"那个医生为什么给肖战带奶茶"还是想"肖战跟那个医生什么关系"。
"我到了。"肖战说。
"嗯。"
肖战伸手拉开车门，一只脚迈出去的时候又缩回来了，他转回头看着王一博："下周二飞悉尼那趟，你飞不飞？"
"飞。"
"那到时候我泡菊花枸杞，你记得喝。"
王一博偏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挡风玻璃外面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把那道眉骨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他嘴角那个绷着的弧度似乎松开了一点点，虽然很浅，但肖战看见了。
"知道了。"他说。
肖战下了车，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SUV掉头开走。他站在那儿看着尾灯消失在路口，才转身往小区里面走。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那杯奶茶还在后座，他忘拿了。他在原地站了两秒，想了想——算了。忘就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