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跃迁
午休时光总是惬意的,即便是A市著名的华脉集团总裁也不免落俗。
被子往上拢好,白诱情靠在床头,默默地看着通讯屏幕里那人晃得模糊的脑袋,忍不住伸手戳戳镜头。
“你呀,大中午的跑出去,叫个闪送不行吗?”
“不行。”灰色的鼠耳随着走路的动作,东倒西歪。
“楼下的奶茶店也就几步远,再说了,上个月大家的积极性很高,我说好了要请整个科的人。”
祁御灵在A大的附属医院精神科工作,在A院,精神科是很重要的。
这里接纳的大多数都是18岁以下的青少年,在A市这样的大城市,孩子间的攀比、父母的劝诫,外界的压力远比周边城市大很多。而祁御灵在D国主修的也是心理学,所以拿到证后,也是顺利进了医院。
高悬的太阳晒得人不由得眯起眼睛,祁御灵看着他脑袋点点点,“快睡吧,就一个半小时,还给我打电话。”
“我没事的,就买个奶茶而已,买完我多给点,拜托店员跟我一起回去就成。”
“…好……”打了个哈欠,“你挂吧。”
“嗯嗯。”
两人也刚结婚不到半年,什么宝宝你吃饭了吗?宝宝我今天好累啊~宝宝这个外卖真的难吃,(ᗒᗣᗕ)՞……怎么分享都不觉得腻歪。
可碍于两人的工作,通常一个人刚下班,另一个人早就已经进入了梦乡。
除了每天早晨,能在餐桌前吃顿早饭,闲聊几句,也就只能通过煲电话粥来解解郁闷的情绪了。
祁御灵关闭了声音,不太舍得关掉通讯,那头的白诱情开了行为捕捉,所以他粘上枕头就着了也不妨碍拍下他熟睡的样子。
指尖摩挲着屏幕,截了几张,东挑西选,总算是弄成合适的大小,清晰到能看到爱人脖颈处,那道暗红的印记。
“哎呀,周末做的太过火了,现在还没消吗?”不信邪的又截了几张,还是不出意外,特别明显。夏天的睡衣本就是清凉、柔和的,再加上白诱情不喜欢特别花哨的颜色,两人没谈之前,衣柜里的常住色都是黑白灰。
跟祁交往以后,才逐渐染上其他的颜色,现在这件浅蓝色的丝绸睡衣还是自己给他挑的。祁御灵个子高,平常买衣服的舒适度也因为家里的妈妈、嫂嫂,要求很高。
“苦啥都不能苦自己!”秉持着这个原则,吃穿用度,家里可谓是把幺子当“宝宝”宠。
“恩~嘿嘿……”
下次还是注意点吧,毕竟要工作啊。
奶茶店的门口支着把阳伞,小猫则窝在水泥墩上蹭店里空调,祁御灵摸摸口袋,发现没有带零食,只好蹲下来,顺顺毛。
“不好意思啊,小鱼干被我家那位吃完了,下次来再补给你。”
小猫睡得迷瞪瞪地,连眼皮都没抬,甩个尾巴接着睡。
推开门,屋里只有三个人,“你好,扫码点单。”
“不方便,有点多。”
“好,那您稍等。”
说完,店员擦擦手,“你好,要点什么?”
“三杯芋泥奶盖,六杯芋泥啵啵,还要两个芋圆葡萄……”看着手机里的点单,中午外卖单远大于店内点单,所以没什么人,祁御灵就这样慢慢念完。
店员看着滴溜长,忍不住摸摸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滴,“好,需要陪送吗?”
“这边看您点了几十杯,我们给您腾个大箱子吧。”
“好的,连陪送一起结了。”
“好,稍等。”
手机上拉出付款码,“滴”完,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等了起来。
虽然手机在现下已经慢慢被虚拟屏替代了,但还是有很多人不习惯,就例如在医院工作的祁御灵。
来医院的年轻人是不少,但是老年人也有,他们并不擅长使用“摸不着、看不见”的虚拟屏,还是更习惯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刷着之前没看完的饭女,看着屏幕里的香喷喷的蛋包饭,打发时间。这时,店外的猫咪突然炸了毛,顺着它的方向,祁御灵望过去,是一个身上脏兮兮穿着幼稚园服的孩子。
顿感不妙,祁御灵推开门,想去问问,是不是跟爸爸妈妈走丢了,可他还没出去,门口的猫就从水泥墩上跳下来,拦住了去路。
只好绕过去,可不论他怎么绕,猫咪都会快一步挡在面前,实属无奈。“乖,小家伙,让一让好不好。”
猫咪还是没有让开,祁御灵还在疑惑,这孩子就推个门的功夫,怎么跑没影了?
要是真的是走失儿童,他父母得多着急啊……
口袋里的电话震了震,“喂”
“祁,小江、小林他俩身体不舒服,能换成热的不?”
“可以啊,想喝啥?”
“耶,就知道主任最好了!”“就是就是……”
“我们想要布丁芋泥,加两份黑糖珍珠。”
“哎呦喂,不是要减肥的嘛?”
“就你多嘴……”
那头的打闹声暂时让祁御灵收回了思绪,答了句好,打算进屋。猫咪就坐在那,等祁御灵坐回沙发,也没动。
一伞,一猫。
阳光下,猫咪的影子被伞挡住,可它尖尖的耳朵拉的很长很长,戳破了伞内保护的泡沫。随着热浪、滚风,不知道能不能听到那孩童归家的喜悦。
沿着商业街走到头,再过两个红绿灯就到医院,店员本想陪送的,但临走时,外卖单突然爆了,祁御灵觉得无妨,借了小推车把两个大箱子放好。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明明说陪送服务的,真是…唉……”
“没事没事”摆摆手,“到时候我让保安大叔给你们送过来,多谢了。”
“真是不好意思……”
拉着小推车,省力走的还快,不出一会,过了这个红绿灯,就是医院了。
红灯还有一分钟,看了眼时间,正好够把这些奶茶分出去。
这样想着,心情好到尾巴上的束尾环铃,“叮叮当当”,有节奏地合着。
盛夏的蝉鸣,晒得快融化的柏油路,路过电线杆停下歇脚的麻雀……
调出屏幕,爱人还在熟睡,呼吸浅浅,随着胸膛的起伏,隔着距离,他能想起每个晚上,在身边,熟悉的心跳,和谐的共鸣。
祁御灵无疑是喜欢这样的日子的,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现实的烦闷,有的,只是无数个时间里,那最动人的一抹落日余晖。
正在滑动屏幕的手一顿,没来由的心慌促使祁御灵左右打量起来,鼠耳也随着动作立稳,警惕着周围。
完好的纸箱,静定的小推车,正在等绿灯的轿车,没有异常。
他给白诱情贴了个“我到医院,一切平安”的小贴纸,把屏幕缩回。
就在这时!
一阵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黑皮胎划出长长的线,圈住了躺在地上的人。
巨大的冲击力毫无预兆地袭来,小推车被撞出老远,箱子里的奶茶也在这时翻倒,浓厚的芋泥甜香,混着铁锈味,意识也混沉起来。
恍惚间,祁御灵看到那个奶茶店门口的小孩,怀里抱着从地上捡起的东西。
可不出一会,视线就被来来往往的人给挡住。
缝隙里,那孩子局促不安的探着脑袋,尽管身上的污垢不少,可那张脸,还有那双眼睛……
周遭的环境仿佛被时间拉扯,延长到可怖的程度,撕裂的碎片崩进记忆的长河里,吞没,消散。
黑暗吞噬了一切。
华脉集团顶楼
白诱情睡眠很浅,在刹车声响起时就被激的浑身一抖,从睡梦里醒来。
“祁,小祁!”
坐起身,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攥紧,揪心的疼,“祁……”看着通讯屏上,一切平安的贴纸。
助理也在这时敲门,“先生,出事了。”
白诱情赶到医院时,抢救室门口已经站了一堆人,见到白诱情来还有些慌乱,可想到这是他们主任的爱人,就又不觉得了。
“对不起,先生,是我们不好,我们说想喝奶茶,主任就去了,我们也没想到……”
江绵绵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都是我不好,我……”
“绵绵”小林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是绵绵的错,是我。”
“我不该……”
“说什么呢,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站在那里的眼镜男忍不住挠挠头,气恼看着地板,又默默背过手来回踱步。
王秘书也在这时劝慰道,“不要哭,祁先生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说完,看着白诱情逐渐阴沉下来的脸色,“都散了吧,这么多人聚在这,午休不是还有段时间嘛,快去休息休息。”
保镖在这时派上了用场,他们左一个右一个,开始安抚众人的情绪,渐渐的,急诊室门口,只剩下五六个人。
“先生?”
瞥了他一眼,“什么情况?查出来了吗?”
王诗萌从来不做没把握的回答,“没有,监控里祁先生是在照常等红灯,根本看不出异样。”
“那个拐弯口平常车不多吧,怎么今天有一辆超速的,就这么恰巧撞上?”
“酒驾,司机昏迷中。”
豹尾甩在地上,发出“啪”的响声,王秘书觉得如果不是在医院,她的这位上司能把这椅子给抽扁。
“接着查。”
说完,起身,拨了个电话。
那头过了没多久,就接通了,白诱情强压住喉咙里的沙哑,“妈,你现在在哪?”
“白白啊,我在家啊,怎么啦,想妈妈了吗?”
“不是。”
“爸呢?他在哪呢?”
“哎呀,你爸啊~”
“老头子,来来来,是白白打电话来了。”
桌椅碰撞的声音没几秒,中年男子的声音就通过话筒传递了过来,“是小白啊,你咋啦,想我这个老头了啊?哈哈哈,有空回来陪我下棋啊!”
祁隆的身体很硬朗,声音听起来也中气十足,“爸,你先坐下,我有事跟你说。”
“我一直在坐着啊,倒是你,我不坐你还不说啦。”
“恩。”尽管祁隆他们看不见,白诱情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你说,我听着。”再迟钝的人也该察觉到不对劲了,祁隆开了免提,让一旁的老婆子也能听见。
“爸,我现在给你们订两张机票,你们带点衣服,到时候我派司机去接你们。”
李佳有些慌了神,“白白啊,是不是小祁这个小臭蛋欺负你了,你跟妈说,妈现在就去揍他。”
“不是的,妈。”
“那是啥,是不是他又懒蛋,一回家就躺着,不做家务?”
“也不是,”白诱情摇头。
祁隆听着两人的对话,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白白啊,几点的飞机啊,爸给你们带点特产要不要?”
“不了爸,我……”
“我们暂时不需要。”
“好,爸知道了。”说完,那头白诱情好久都没有声音,祁隆果断挂了电话,顺着妻子的后背,“没事的,走,我们去收拾东西。”
李佳点头,起身去关家里的电闸。
A市下午三点
经历了一个多小时的抢救,急诊室的红灯总算是熄灭了,护士推着病床走了出来。
主刀的医生正是A院外科的主任,梁东。
见到白诱情,他先是一愣,紧接着就想起来,他是这位同事的家属。
便伸手,“你好,请跟我来。”
主任的办公室,自然是独立的。
“病人的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还需再观察两天。”
“恩。”
“但是,我们查不出他受伤的原因?”
“什么意思,不是车祸吗?”白诱情瞪了他一眼,医生有些发怵,毕竟这位可是市里有名的人物,平常都只有在电视上见到的份。
“很抱歉,并不是车祸。”
“尽管脑部受伤,但是淤血仅需化开便好。实话说,我也有些惊讶。”
“祁医生明明流了很多血,但是,全身没有撞击伤,内脏无破裂,骨骼也无明显裂伤。”
“诡异的是,祁医生,就是一直没有苏醒的迹象。”
“脑部CT,除了少数淤血,并无大碍。擦伤较多,但多集中在腿,腹部,背部有一些,但是不多。”
“啧……”
白诱情忍不住咋舌,他很少这么没礼貌,但不代表他乐意听废话,况且自己的爱人也是医生,基本的医学常识还是有的。
“你是说,意识是清醒的,但是人醒不过来是吗?”
“是的,还需观察两天。”
梁东顿了顿,开口道,“请您做好心理准备,最坏的情况,会变成植物人。”
“行,我知道了。”
白诱情浑浑噩噩地走回病房,已经是三点半左右了。王秘书忙着手续,一时半会抽不开身。
房间里就他们二人,深呼吸几次,握住打点滴的手,满是冰凉。
轻轻揉着因失血过多而发白的指节,白诱情的信息素是铁锈味,可在这时,他万分期望躺在这里的是自己,而不是爱人。
“祁。”
“祁……”
他并不太会哭,所以即便是眼泪顺着脸颊流下,落在寂静的室内,也是悄无声息。
抽出纸巾,吸吸鼻子,擦去泪迹,尽管眼眶依旧泛着红,却还是拿着消毒湿巾,慢慢地擦拭着手心的冷汗。
“咚!咚咚”
“咕噜噜……”
突然,一个垃圾桶从帘子后面滚了出来,白诱情一愣,警惕地问“有人吗?”
黑豹的威压也在这时体现出来,身为猫科幻人,他的耳朵能听到常人不能意识到的声音,所以,病房里凭空出现一个人,根本就不可能,除非他一直在这里!
想着,白诱情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扯开挡帘,看到的就是非常滑稽的一幕。
一个穿着幼稚园服的孩子,腿上还有着磕碰的伤,却用垃圾桶套着自己的脑袋,嘴里还嘟囔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白诱情可无心辨别他的话,冷冷地询问着,“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尽管是老套的对话,小孩也能感觉到亲切,或许是他并不惧怕气味的缘故,颤抖的身体也慢慢缓解,抓着桶的小手转了下桶边。
“我,我也不知道…只是睡着了,然后醒来就在这里了。”
“你家里人呢?”
“打电话,没有接。”
说着,从脖子上的学生证里扣出带着座机号码的纸条,“打不通。”
在学生证漏出来的那一刻,白诱情心脏慢了半拍,错愕的问着,“祁御灵?”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是,先不说祁这个姓有多少,单说祁御灵这个名字,可是爸妈花了几个晚上才起出来的,真的会有同名同姓,这么巧吗?
又看了眼号码,非常熟悉。
座机淘汰的时间更快,就连一向念旧的祁父、祁母也早在祁御灵读高中时就给家里换了个新,所以这个号码打不通,很正常。
白诱情的尾巴缠住脚踝,连带着西装裤也撩了上去,紧张的问着,“你真的叫,祁御灵?”
“嗯嗯。”垃圾桶连忙点头。
“你认识我吗?”
“我,好像迷路了,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说着,小孩使劲推着桶边,却发现,拿不下来了。
局促地敲了两下,发现弄不坏,小手下意识地去揪着书包带。
“……我来吧。”威压收敛,白诱情轻声道,“放松。”
“你感觉到是不是耳朵那里卡住了。”
“恩,怎么办怎么办?我不是故意的,我刚进来就看到好多人,有点害怕,就想着躲起来”
“我、我不会要带着垃圾桶过一辈子吧。”
“不会的。”小孩一紧张就话多的毛病,是完全没改啊。白诱情忍不住笑了笑,带着点哑的声音,祁御灵听了,却很难过。
小手在暗中摸索着,似乎是碰到了什么东西,本能地靠了过去,“妈妈说,难过的时候,抱抱就会好很多。”
“恩,我知道。”身体不僵了,人耳、兽耳就自然软了下来,白诱情慢慢拿走桶。
要是跟祁御灵有个孩子的话,会不会也这么乖呢?
现在可不是想这些东西的时候啊喂!
白诱情拿下塑料袋,看着小孩灰粉交杂的短发,还知道脏呢?
认真地扶稳他的身体,两人间又变成刚刚有些疏远的距离。小孩有点呆呆的看着,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上下打量,甚至看了看鞋底,果不其然,刻有“双叶”的字样。
自己并非没有见过世面的人,集团名下的游戏公司里,经常在游戏里加入什么时停、催眠、穿越等要素。虽然白诱情本人不常玩,但是公司预出的新游戏,总会特地留一份邀请码,让祁御灵试试水。
祁御灵偶尔会开开直播,跟自己的小粉丝聊会天,上学时本来就是舞蹈区的up,积累了一定人气。
出国留学后,也会更新一些自己喜欢的vlog,就比如,每次买大法棍,就会录下面包机切片的过程。
他也会在直播里大方坦诚自己读书的经历,所以知道双叶幼稚园,并不是很稀奇的事。
难得是双叶幼稚园是私立园,想要进去的门槛不是一般家庭能付得起的,当然祁家是个例外,暂且按下不提。
眼前这个“活生生”地孩子,到底怎么来的恐怕用现有的逻辑思维是解释不通的。
小孩的手摸索着,想要擦掉面前的什么东西,白诱情疑惑地看着他的动作,“你在干什么?”
“我想看清你。”
“你看不清我?”
“恩。”
白诱情苦笑,“我倒是看你特别清楚。”
他这时倒希望自己愚笨些,尽管真相已经猜的七七八八,还是忍不住调出搜索框。
“人真的会时空穿越吗?”
得到的回答,有玄学,也有科学。
用当今的科学解释,人的大脑在植入虚拟芯片时,就已经进行了“数据备份”。所以,与其说是时空穿越,倒不如理解为,大脑的自我保护而产生的虚像。
“摸起来这么真实,也会是虚像吗?”
白诱情给列表里的猞猁头像发了条语音,对面那人估计还泡在实验室里,没空看。
“你为什么糊糊的啊?明明我看别人就不这样,但是只有你,跟那边的哥哥,是糊的。”小祁御灵指了指病床上的人。
“你能看到他。”
“恩,能。就是糊糊的,本来我在找电话亭,但是,跑过去看发现不是,恰好拉链崩开了,我就蹲下捡东西。”
“但是,我刚站起来,就看到好多人,他们把我挤走了。”
“而且,他们好像看不见我。”
“不论我怎么喊都没有用……”
“可,幸好…”小孩松开握拳的手,抓住他垂在胸口的发尾。
“幸好,你能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