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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课桌下的碎片

早自习的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

我抱着书本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已经坐了大半同学。晨光透过玻璃窗铺洒进来,落在一排排课桌上,空气中弥漫着墨水、纸张与清晨微凉的气息。

一夜几乎没有合眼,眼底藏着淡淡的倦意,可我的精神却格外清醒。昨夜草坪上的对话、晚风里袒露的心事、清晨宿舍楼门口那一场默契的圆谎,一幕幕都清晰地刻在脑海之中。

走进座位,宋晚丹已经坐在那里。

她依旧是那副规整的模样,头发束成利落的低马尾,眼镜端正架在鼻梁上,正垂着眼翻着英语课本,指尖划过书页。若不是昨夜亲眼见过她卸下所有伪装的脆弱模样,我几乎要以为昨晚的彻夜谈心只是一场朦胧的梦。

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她眼下浮起一层极淡的青黑,是熬夜留下的痕迹。

我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抬眸看过来一眼,目光短暂相接。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刻意的笑意,可那短短一瞥里,藏着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讯息。

旁人读不出分毫异样。在周围同学眼中,我们依旧是关系不错的同桌,是稳居年级前列的两个女生。

我把课本摊开,笔尖落在笔记本上,却久久写不下第一个单词。昨夜那些沉甸甸的心事反复在心底翻涌,我会忍不住去想,平日里光鲜从容的宋晚丹,回到家里就要面对父母密不透风的管束。

早自习朗朗读书声此起彼伏,填满整间教室。

课间时分,班里瞬间热闹起来。周围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讨论住校之后的生活,吐槽宿舍的熄灯时间,分享洗漱时遇到的琐事。

“住校之后感觉时间一下子紧好多。”邻座的同学叹了口气,“连晚上写题都要卡着熄灯铃。”

不少人纷纷附和。

我手肘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习题册上,耳朵却留意着身侧宋晚丹的动静。她没有参与周围的闲谈,安静地拿出错题本,低头整理上次单元测的错题。

我知道,住校于她而言,是短暂逃离家庭掌控的喘息。可这份喘息也是有限的,等到周末,依旧要回到那个处处被安排好的家。

课间人多眼杂,我们不能说悄悄话,也不能有任何过分的举动。偶尔胳膊无意相碰,两个人都会不动声色地微微挪开一点距离,维持普通同桌该有的分寸。

只是偶尔,趁着周围人转头说笑的间隙,她会飞快侧过头,看向我这边。眼神轻轻一碰,又迅速移开,假装继续低头看题。

短短一瞬,却足够让我心底泛起一阵温热。

上课铃响起,各科老师轮番登台。课堂之上,我们照旧是旗鼓相当的搭档。遇到难题,会在草稿纸上互相写提示;老师点名提问,若是一方卡壳,桌下会有极细微的小动作提醒。

只是今天,这份默契多了一层不一样的重量。

从前我们的默契源于朝夕相处的心动,如今还多了一份对彼此软肋的懂得与心疼。

中午下课,大家一窝蜂涌向食堂。喧闹的人流之中,我们也只是跟着队伍一起走,和其他同学混在一起,并排却不靠近,和普通好友别无二致。

餐盘里热气腾腾的饭菜,周围满是吵吵闹闹的说笑声。我们和班里几个女生坐成一桌,跟着大家一起说笑,聊考试、聊宿舍,把昨夜深夜里的沉重心事,全部妥善收起来,不展露半分。

没有人会猜到,昨晚深夜,这两个坐在餐桌前谈笑自若的优等生,曾在空无一人的校园小路,诉说过自己最深的枷锁与孤独。

等到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大部分同学埋着头刷题,偶尔传来翻书的轻响。阳光斜斜照进靠窗的位置,落在宋晚丹的镜片上,映出淡淡的光斑。

我握着笔,一道题算错两遍,索性停下笔。

课桌之下,是被桌面遮挡住的小小阴影。

我没有伸手去碰她,只是指尖轻轻蜷缩。经历过昨夜的交心,我心里满是对她的疼惜,可在教室里,依旧什么都做不了。

宋晚丹似乎察觉到我心绪的浮动,她没有抬头,笔尖依旧在错题本上缓缓书写,只有一只手,悄悄往课桌中间挪了一点点。

没有触碰,仅仅只是靠近。

就这么一小段距离,隔着空气,却像传递过来无声的安抚。

我懂她的意思。

不必言语,不必肢体接触,只要知道对方就在身旁,就足够。

我收敛纷乱的思绪,重新低头看向试卷,强迫自己沉下心演算题目。

放学的预备铃响过,傍晚来临。住校生要统一参加晚自习。

同学们收拾好零散的书本,教室里人来人往。我看见学生会的干事来找宋晚丹,通知她要去办公室处理一份表格。

“我先过去一趟。”她低声对我说道,把笔合上,起身离开座位。

我望着她的背影走出教室,心底隐隐清楚,即便住校,学生会的事务依旧会挤占她不少课余时间,就像过去走读的时候一样。

座位旁边又一次空下来。

我低头,看见她留在桌面上的错题本,一页页写得工整漂亮。本子边角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错题分析。

我忽然想起她讲过的,父母要求她事事完美。这本工整的错题本,是老师眼中的榜样,可也是无数次被要求、被督促之下慢慢养成的习惯。

没过多久,宋晚丹从办公室回来。天色已经慢慢暗沉,教室亮起了电灯。

晚自习即将开始,整个楼层慢慢安静。

她坐回我身旁的位置,轻轻呼出一口气,有一点疲惫。

“事情忙完了?”我压低声音,趁周围还没有完全安静,飞快问了一句。

“嗯。”她微微点头,声音压得很低,“一点学生会的琐事。”

灯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层淡淡的倦意,比白天更加明显。

昨夜几乎通宵未眠,白天又要应付课业和学生会工作,她的身体早已疲惫。可她依旧要撑住,维持好学生、学生会主席该有的模样。

我看着她,心里的心疼又悄悄漫上来。

我们依旧不能做什么。

只能坐在同一张课桌旁,在灯火通明的教室里,在众人环绕之下,隔着咫尺距离,默默陪着彼此。

很多心事,只能藏在课桌下,藏在对视的一瞬,藏在无人知晓的深夜。

属于白天的伪装重新穿戴整齐,而那些袒露过的脆弱,只留给夜色与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