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过往成雨(下)
——收养王一博的第四年
他们换了大房子。
十岁的王一博偷偷摸摸地走进屋，蹭着墙壁走，不敢开灯，直到咔哒一声灯光亮起，肖战正坐在床边盯着他，手上还握着竹棍。
“狗崽崽，你干什么去了？”
王一博低下脑袋不肯给他看。
方才一闪而过的模样已经让肖战看个七七八八，他拽起王一博，抬起他的脸，鼻梁上贴着创可贴，眼睛青紫一块。
“谁干的？”肖战明显怒气冲冲。
王一博压下一脸小孩子家的坏笑，假意委屈道：“旁边小巷子老打人的大哥哥还有旁边学校的初中生……他们说我是管的野孩子，连学都没法上……”
肖战脑子轰的一声炸开。
耳边萦绕着稚嫩的童声：“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没爹没妈的野孩子！没爹没妈的野孩子！没爹没妈的野孩子！”
“肖战，你别去。”王一博假意拽住他。
肖战挥开他的手，摔门而出。
“搞定。”
……
肖战给小巷子的混混揍得鬼哭狼嚎，可他再怎么混迹江湖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脸上、身上全挂彩。
他正打算往学校那边打听人，迎面撞上刘姐。
“诶？战战在呐，刚好我要去找你呢，你家一博呀，刚才在我这儿试用的时候摔碎个化妆品，你看这……”旁边总卖假货维持生计的刘姐凑过来尴尬地笑。
肖战给她转钱，转身离开。
他刚回屋，正撞上王一博从浴室出来。
“肖战，你回来了？”
肖战两步跨过去，抹掉化好的伤痕，一时之间心口疼，从心尖往上泛起一股酸意。
“你骗我……”
王一博咬着嘴里的软肉，一脸不开心，丝毫不知悔过：“那他们说是真事！我不受点伤你怎么可能帮我去出头？怎么可能帮我去弄学籍？我只是想上学……”
肖战丝毫不吃他委屈这套，上手拿起杯子想扔他，又发觉玻璃会砸伤人，他又放下了。
他转手去找别的，上床拿起沉甸甸的抱枕，用十成十的力道砸在十岁的王一博脑袋上，随即下床重新拿起抱枕又开始打他。
“别打了！”
王一博被他砸得来不及认错。
“我错了！”
肖战拿起抱枕垫着，抡起拳头砸他，趁着间隙抹眼泪，“我一没你身份证、二没你户口本，我怎么帮你办学籍？我自己都没上过学！”
“你要跟我一样一辈子跑不出晴城这个鬼地方吗？！”
直到他打累了，肖战趴在抱枕边忍不住痛哭起来，泪珠啪嗒啪嗒落在抱枕上。
晚上，王一博翻来覆去睡不着，隔一会儿戳戳肖战的肩膀，直到肖战被他戳烦，不耐烦问：“你想打架吗？”
“哥。”
“你叫我什么？”肖战瞬间泄火。
“哥，我错了，对不起。”
肖战瞥见他垂头丧气的耷拉耳朵的狗狗模样，背过身去掩盖逐渐软下来的刀子嘴，张嘴想骂回去，最终选择掀起被子蒙住脑袋。
可他忘了，他们在一个被窝里。
王一博也钻进去，双臂紧紧圈住他的腰身，嘴唇贴在他的颈窝处轻轻开口：“哥哥，哥哥你别再生我气了，我心疼你……”
年幼时心气高，他嘴软道歉后，钻入肖战的颈窝处蹭来蹭去，干燥发硬的头发刮得肖战脖颈发红，却依旧心痒痒。
“哼！”
王一博伸手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软嘟嘟的小肚子上卷起来，笑道：“我给哥暖手，哥别生气了好不好？”
“得了吧你，连你自己都包不暖。”肖战气嘟嘟地翻身面对他，把小自己六岁的孩子搂在怀里，凑在他耳边给他哼儿歌。
“睡吧。”
过了两个月，王一博再次像昨天一样偷偷摸摸回来，这次他学聪明了，先开个小灯确认肖战不在床上，他无声走到床边，拿起包裹放在床头柜。
“这什么？”
“啊？不知道。”王一博憋着心里的笑容，冷漠地坐在床边抠开创可贴，贴好伤口。
肖战拆开快递，惊叹道：“我师父给我的电脑？！这东西不是被他们拿走了吗？”
他刚想拽过王一博分享喜悦，转眼看见他手臂上故意遮挡的伤口，转头又看见电脑上还未来得及卸下来的铃铛挂件。
他忍不住嗤笑。
“狗崽崽？”
王一博装没事转身，难忍腰上的伤口，找补道：“我这是之前被你打的……”
肖战看透一切，按下他，”我给你上药，你刚好也给我上药，我帮你出去教训小混混，身上挂彩了，我这伤拖了好几天都没好。”
他撩开王一博的衣服，腰背全是钢筋剐裂皮肤的伤口，皮肉翻卷，血水滋滋外流，他拿过碘伏和湿巾给他消毒上药止血。
“我会让你去上学的。”
肖战从门后拿出包装精简的礼盒，从里面给他掏出来两件配套衣服。
“他们说这种的暖和，你试试。”
肖战垂头在他脸颊上印下一吻。
——收养王一博的第五年
冬日夜晚，肖战和王一博笑着走在大雪中，小的站台阶上，大的站台阶上。
他们迎着暖黄路灯，肖战左手提着买回来的零食，右手牵着逐渐长高的王一博，小的站在台阶上走直线，走得身子摇摇晃晃，笑得温馨。
“小心点。”
“哥，我觉得不上学也没事，你教我怎么用你那个电脑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王一博迎着灯光笑。
肖战则缓缓垂下头不语。
要吗？晴城这个地方，法外之地。
难道要教他当黑客，和他一样，一辈子逃不出去这座城吗？
像阴沟里的老鼠，藏在狭小的黑暗中不起眼，不知会被谁一脚踩死，露在阳光下人人喊打……要让他过这种日子吗？
“你没哥这种天赋。”
“切！不教就不教！”
肖战瞧他真要生气，拍拍他的脑袋说：“你学打拳。这样，你保护哥。”
王一博眼睛一亮：“好！”
“哥，我要吃那个，我去买。”
王一博风风火火地跑去，临走出门看见墙壁贴上的寻人启事。
他略带报复性地扯下来揉成一团扔掉，自言自语道：“装什么好人。”
他看向灯光下影子拉长的肖战时又露出笑容，小跑着过去牵住他的手，生怕他看见满大街的寻人启事，拉人回家。
——收养王一博的第六年
肖战看向屋里的人，上下打量后只认出一点，男人和王一博长得像，女人有点，但只是气韵上稍微相似。
“请问你们……”
王明海此时头发黑亮，他扶了扶眼睛，将王一博的户口本放在他手里，说：“一博是我的儿子，我希望你可以把他还给我们。”
肖战如临大敌，握着户口本的手发抖。
“你们……你们……”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王明海背过身去，长叹一口气，“可惜一直杳无音信，晴城这个地方鱼龙混杂，今天才有消息。”
肖战攥着户口本垂下头，挣扎道：“我觉得其实还是要做下亲子鉴定……毕竟……毕竟万一长得像呢，这万一……万一认错了……认错了，他都没办法回来找我。”
“我希望你可以接受现实。”
肖战咽下冲动，眼眶红红的，问：“你们会让他继续读书的对吧？”
“当然，他是我的儿子、王氏的少爷。”
肖战抹掉眼泪，可越抹越多，最终不受控制地蹲下身子爆哭，哭得额角青筋暴起，头昏脑涨、眼球充血，胸口的气息像是堵住一样喘不上来。
最终，他站起来，写下纸条拍在门上。
『跟你父母滚』
他问：“我现在就走。”
他拎着没几样的东西离开家。
他前脚走，王一博后脚到。
“哥！今天张叔说我打得厉害，说可以继续教我！你十八岁生日，我还买了……”
啪嗒——蛋糕摔碎在地上。
他转身要跑，被保镖抓住。
“你想去做什么？”
“我不要见你们，我要找我哥！”
“他不是你哥，你只有弟弟！”
“我没有弟弟！我妈就生了我一个！他是害死我妈妈的坏女人生的！”
毫不留情的巴掌将他扇倒在地，他连滚带爬地往外闯，目光定格在门上的便利贴，他顿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哥不要我了……”
王一博哭得稀里哗啦，“他说会永远陪着我的……他骗我。”
蒋雪拉过他，笑容慈和温柔：“一博啊，他不是你哥，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你哥？跟爸爸妈妈回家吧，你弟弟在家等你呢。”
王一博的目光落在她微微胀大的肚子上，趁着她笑容满面的时候，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什么都知道。”
你绑架我，我什么都知道。
王一博的目光重新落在便利贴上，他取下来攥在手里，目光逐渐阴狠：“你骗我……你让我滚……我明明很乖很乖了，你不喜欢乖的吗？”
——王一博回家的第一年
他盯着蒋雪逐渐变大的肚子，旁边的王连杰拿树枝戳他的肩膀、腰腹，戳到伤口他也不管，他期待着伤口刻在身上。
“你妈妈是不是这样死的？”
王连杰的医院玩具摆在地上，他故意把担架掀翻，又懵懂无知地拿激光笔扫射他。
“爸爸救我！！！”
王一博猝不及防地掐住他的脖颈，眼神狠厉，手上动作毫不留情，像肖战曾经对付那些仇家一样，意图斩草除根。
“你要干什么？！”蒋雪挺着五个月的肚子过来拉架。
他一个眼神瞪回去，盯上她的肚子后逐渐松手，仰头吐息后站起来，嗓音暗哑：“我讨厌他、讨厌你、讨厌王明海……还有你肚子里这个。”
他的手缓缓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