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护目镜上,留下细密的白痕。两天来,他们沿着冰原上若有若无的兽道穿行,积雪没到膝盖,每一步都得卯足力气拔腿,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霜花,粘在眉骨上,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
老周经验足,总能在风雪变急前找到背风的山洞,石头垒起简易的挡风墙,小三就把裹着绒布的水壶递过来,热水混着肉干的香气,成了寒夜里最实在的慰藉。
这天午后,艾莎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道横贯在冰原上的暗线:“到了。”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才发现那道暗线原是道深不见底的冰缝,边缘结着层青黑色的坚冰,像被巨斧劈开的裂痕,无声地卧在雪原里。冰缝里渗出的寒气比周遭更冷,带着股潮湿的腥气,隐约能听见底下传来冰层挤压的闷响。
黑瞎子正弯腰拍掉裤腿上的雪,闻言直起身,往冰缝边凑了凑:“这缝够深的,扔块石头下去,怕是得等半晌才听见响。”他刚要探身往下看,手腕突然被张月楼拽住。
“小心冰棱。”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冰缝边缘那些悬着的、状如獠牙的冰锥,“风大,容易塌。”
黑瞎子挑了挑眉,顺势收回手,指尖在护目镜上敲了敲:“还是张保镖细心。”
就在这时,小三突然“唔”了一声,声音闷得像被什么堵住。老周刚转头要问他怎么了,就见两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人从旁边的雪堆后站了起来,手里的枪管口泛着冷光,正死死抵在小三后腰上。
另一个人绕到前面,用枪管顶住小三的太阳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狠戾。
小三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溜圆,却死死咬着牙没敢出声——他比谁都清楚,这地方的雪层薄得像纸,别说大喊,就是脚步声重了些,都可能惊动头顶悬着的冰棱,到时候雪崩下来,谁也跑不了。
他的手紧紧攥着背包带,指节泛白,目光慌乱地朝老周他们瞟过来,带着求助的意味。
老周的手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砍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往前挪了半步,却被对方的枪口逼了回来。
“别动。”为首的人开口了,声音裹在风里有些模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想让这小子活命,就乖乖听话。”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艾莎身上,“冰宫的入口,在哪?”
艾莎握紧了手里的金属探测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了眼被挟持的小三,又看了眼冰缝边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说话。
黑瞎子突然笑了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几位是K字营的?办事这么糙,不怕惊了山神?”
他往前走了半步,双手插在冲锋衣兜里,姿态散漫得像在聊天,“枪指着个半大孩子,传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挟持小三的人眼神一厉,枪口往小三太阳穴上又顶了顶:“少废话!再磨蹭,我崩了他!”
小三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强忍着没哭出声。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张月楼突然动了。她没看那些拿枪的人,反而弯腰从雪地里捡起一块巴掌大的冰石,手指在冰石上捻了捻,像是在检查硬度。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为首的人:“冰缝底下有三层冰台,入口在第二层左侧的冰溶洞里。”
她的声音很稳,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为首的人愣了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痛快,狐疑地打量着她:“你怎么知道?”
“猜的。”张月楼淡淡道,抬手摘掉护目镜,露出一双异常冷静的眼睛,“你们要找的东西,总不会摆在明面上。冰缝里的气流往左侧偏,说明那里有空洞,不是入口是什么?”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挟持小三的人,“不过那冰台结了层薄冰,踩上去得轻着点,不然……”她没说完,只是朝冰缝边缘抬了抬下巴。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为首的人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黑瞎子趁机往旁边挪了半步,脚悄悄勾住了一块冻硬的雪块,嘴角依旧噙着笑,眼神却锐利如刀,紧盯着挟持者的手腕。
老周看懂了他的暗示,不动声色地往另一侧挪动,手里的砍刀微微抬起,随时准备应对变故。
“把他放了。”张月楼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个累赘,你们也走不快。要是不信,我可以先走下去探路。”她说着,就伸手去解腰间的登山绳,动作坦然。
挟持小三的人有些犹豫,看向为首的人。为首的人盯着张月楼看了半晌,见她眼神里毫无惧色,终于咬了咬牙:“放了他。”
枪管从小三太阳穴上移开的瞬间,黑瞎子脚尖猛地一挑,那块冻硬的雪块“嗖”地飞了出去,正好砸在挟持者握枪的手腕上。那人吃痛,枪“哐当”一声掉在雪地里。
几乎同时,老周像头猛虎似的扑了过去,手里的砍刀带着风声劈向另一个人的胳膊。张月楼则一把将小三拽到身后,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顺手捡起地上的枪,反手扔向冰缝边缘——“哐当”一声,枪掉下去,瞬间被黑暗吞没。
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那伙人反应过来时,手里的武器已经没了。为首的人脸色铁青,刚要扑上来,就被黑瞎子一脚踹在胸口,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正好撞在冰缝边缘的冰棱上,疼得闷哼一声。
“都说了,枪指着孩子不体面。”黑瞎子拍了拍手,笑容里带着点痞气,却没再往前赶,只是往冰缝边退了退,“这地方不适合打架,几位要是识相,就赶紧滚。”
那伙人看着冰缝边缘的冰棱,又看了看眼神冰冷的张月楼和握着砍刀的老周,知道讨不到好,为首的人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撂下句“咱们走着瞧”,带着人狼狈地钻进了旁边的雪谷。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小三才“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到老周怀里:“周叔……我刚才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老周拍着他的背,声音有些哽咽:“没事了,没事了……”
黑瞎子走到张月楼身边,看着她重新戴上护目镜,嘴角弯了弯:“张保镖,刚才那招‘空城计’唱得不错。”他当然知道,冰缝底下的情况她根本不清楚,那些话不过是为了稳住对方。
张月楼没回头,只是望着冰缝深处:“他们还会回来的。”她的声音透过护目镜传出来,带着点冷意,“得抓紧时间下去。”
风又大了些,吹得冰缝边缘的冰棱发出“咯吱”的声响。黑瞎子收起玩笑的神色,点了点头:“走。”
这次,没人再说话,只有登山绳摩擦冰面的“沙沙”声,在空旷的雪原里格外清晰。
登山绳在冰壁上磨出细碎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众人顺着绳梯往下,脚尖踩着冰缝里天然形成的凹坑,每一步都得借着力道荡一下,才能避开那些从头顶悬垂下来的冰锥。
风从冰缝深处灌上来,带着股砭骨的寒气,把人的呼吸都冻成了白雾,黏在睫毛上,视线里一片朦胧的白。
“快到了!”艾莎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点兴奋的颤音。她的探照灯在冰壁上扫过,照亮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冰洞,洞口结着层薄如蝉翼的冰壳,隐约能看见里面透出的幽蓝微光——正是冰宫的入口。
老周先把小三送进洞口,自己则在外面殿后,手里的砍刀敲了敲冰壁,确认暂时稳固,才朝上面喊:“黑老板,张姑娘,这边!”
黑瞎子正踩着冰坑调整姿势,闻言往下看了眼,冲张月楼扬了扬下巴:“女士优先?”他说话时,探照灯的光恰好照在脸上,护目镜滑到鼻尖,露出的眼睛在暗光里闪着点促狭的笑意。
张月楼没接话,只是加快了下落的速度。她的探照灯始终盯着头顶的冰层,刚才往上攀时就发现,最上层的冰壳有细微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震过,此刻在风里竟隐隐传来“咔嚓”的脆响,那声音轻得像冰在叹息,却让她心头一紧。
“不对劲!”她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快进洞!上面要塌了!”
话音未落,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天空被劈开了道口子。最上层的冰层毫无征兆地崩裂,无数冰砣裹挟着雪块砸下来,有的撞在冰壁上,瞬间碎成齑粉,有的则像炮弹似的直坠而下,带着呼啸的风声。
“娘的!”黑瞎子低骂一声,探照灯往头顶一扫,脸色骤变。他离洞口最近,几乎是凭着本能往旁边一扑,整个人像片叶子似的贴在冰壁上,躲开了一块磨盘大的冰砣——那东西擦着他的背包砸下去,撞在下方的冰棱上,爆发出震耳的碎裂声。
“进洞!别管别的!”老周在洞口大喊,伸手去拽离得最近的艾莎。小三在洞里吓得缩成一团,却还记得举着探照灯往上照,光线抖得像风中的烛火。
黑瞎子手脚并用地爬进洞口,刚站稳就回头去看——张月楼还在最后,离洞口不过两步远,可她头顶上方,一块足有半人高的冰块正带着阴影砸下来,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张月楼!”他下意识地喊出声,声音里竟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伸手就要去拉。
就在这时,张月楼突然屈膝,借着绳子的力道猛地往前一荡,身体像只敏捷的雨燕,朝着洞口的方向飞扑过来。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可那块冰块终究是近了,“咚”的一声砸在她后颈上,隔着厚厚的冲锋衣和帽子,竟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闷哼一声,身体在空中晃了晃,眼看就要撞在冰壁上,黑瞎子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将人狠狠拉进了洞口。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们身后传来天崩地裂般的轰鸣,整面冰壁塌了下来,瞬间堵住了入口,只留下些许碎冰从缝隙里渗进来,在探照灯光里闪烁。
洞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急促的喘息声。小三第一个扑过来,声音都带了哭腔:“张姐姐,你没事吧?”
张月楼被黑瞎子半扶半拽地靠着冰壁坐下,后颈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根冰锥扎在里面。她抬手揉了揉,指尖触到帽子上的凹痕,那里的绒毛已经被冰碴浸透,带着湿冷的黏腻感。
“没事。”她哑着嗓子开口,试图站起来,却被黑瞎子按住了肩膀。
“坐着别动。”他的声音难得没带玩笑,探照灯的光落在她后颈上,仔细扫过那片被砸中的地方,见帽子下没渗出血迹,才松了口气,却还是皱着眉,“硬抗这么一下,你当自己是铁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