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第四世·窥影
翌日清早,疏砚泠在药味中醒来。窗台上多了个小陶瓮,瓮底垫着新摘的蕉叶,上面卧着一只通体碧绿的蛊虫,正慢吞吞地啃蕉叶边缘。
他看了片刻,认出那是晏辞珩昨夜从蛊房里带回来的东西。
南疆有一种"嗅蛊",对灵力残留极其敏感,常用于追踪潜伏的蛊术痕迹。
他用指尖点了点陶瓮边缘,那只碧绿蛊虫便抬起头来,触须朝他的方向微微摆动,然后又埋下去继续啃叶子。
"还挺灵。"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掀被起身。昨夜回来之后晏辞珩逼着他喝了双份药,又用神力替他温了一整夜的经脉,今早起来确实觉得精神好了不少,至少走路时不再觉得脚下踩着棉花。
他洗漱完走出偏房时,晏辞珩正站在庭院里那棵老榕树下,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挑着一滴暗红色的血珠。那滴血珠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榕树浓密的须根垂落如帘,将他半身笼在阴凉里,只露出下颌到喉结那段线条分明的轮廓。
"起来了?"晏辞珩没回头,但语气里带着一早醒来的松弛感,"姚月清昨天回去之后,连夜召了府中医蛊的人查那枚钗。今早天没亮就派人传了信来。"
疏砚泠走过去,站在他身侧:"说什么?"
"说她查了那钗的来历,是半年前一个云游蛊师送她的贺礼,说能安神养魂。她戴了半年,从未觉得不妥。可昨夜拆开之后,在内壁发现了一道刻痕。"晏辞珩将银针收进袖中,转过身来看他,眼底带着一层清明的沉静,"刻痕的样式,和你之前提过的黑色纹路基本一致。"
疏砚泠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晏辞珩方才挑血珠的那根银针,针尖上已经空了,残留的血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散。
"钗里面的东西取出来了吗?"
"取了。是一缕魂丝。"晏辞珩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极细的一缕,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剥下来的末梢,藏在钗骨里半年之久,早已和姚月清自身的魂魄气息混在一起了。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散干净了,没法溯源。"
疏砚泠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一缕魂丝藏在器物中长达半年,与宿主的魂魄气息混融——这比第二世柳如烟捏碎符箓那种一次性触发的方式要精密得多,也更隐蔽。如果不是他昨天当着三族的面点破了那枚钗的异常,姚月清恐怕戴着它过完这一世都不会察觉。
"她今天会来吗?"他问。
晏辞珩点了点头:"传信的人说她想当面道谢。另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疏砚泠脸上,"她问能不能见见那位'阿九公子'。"
疏砚泠抿了抿嘴角。这个发展他没有完全预料到,但也不算出格。姚月清能在被当众点破之后连夜自查、发现问题后立刻遣人传信而非拖延,说明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特点是——当她们发现自己被人利用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恼羞成怒,而是想弄清楚自己站在哪一边。
"让她来。"疏砚泠转身走回偏房,把自己那件鸦青色的窄袖长袍翻出来重新理了理衣领,"顺便把你那蛊房里的'嗅蛊'再备两只,我有用。"
姚月清来得比预想的要快。不过半个时辰,她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偏院门口。今日她换了身素青色的短衣,没有戴任何钗饰,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少了那枚虫形钗之后,她整个人少了一层锋芒外露的锐气,多了几分沉静。
她进门时目光先扫过庭院里的老榕树,然后落在廊下正坐在矮榻上翻蛊册的疏砚泠身上,顿了一瞬,走上前来。
"阿九公子。"她抱拳行了一礼,姿态比昨日在蛊台上内敛了许多,"昨夜之事,月清多谢了。"
疏砚泠放下蛊册,抬头看她。日光透过廊檐的竹帘在两人之间投下一排细密的阴影,让那双本就不算太亮的眼睛显得更加幽深。
"姚姑娘不必客气。钗里的人要对付的本来也不是你。"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截榻沿,"坐下说。"
姚月清没有推辞,在他身侧坐下。她坐姿端正,双手搁在膝上,指腹翻上来时,疏砚泠注意到她右手的虎口处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细长伤口,像是用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
"钗里那缕魂丝,我让人试着追了一下源头。散得太快了,只抓到一点点残留的痕迹,指向北面。"姚月清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掌心大小的青石片递过来,上面用炭笔粗略地画了几个符号和方位。
疏砚泠接过青石片,目光落在那几个符号上。北面——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身影。白惊鸿。第三世结束时,白惊鸿转身向北走去,消失在漫天大雪中的背影他记得很清楚。如果那缕魂丝的源头在北面,那姚月清这枚钗的来源,大概率和白惊鸿背后那位"主上"有关。
"姚姑娘,"他放下青石片,声音平静,"你能认出这石片上第一个符号吗?"
姚月清凑过来看了看:"像是北境那边某个古老氏族的图腾残纹。具体是哪一支,我认不全,但南疆三族的古籍里应该有对应的记载。"
"巫氏。"晏辞珩的声音从廊柱后面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从蛊房出来了,手里拿着那两只碧绿的嗅蛊,一左一右坐在他肩头。他走过来,看了一眼疏砚泠手里的青石片,补了一句:"巫氏的蛊书里收录过北境七支古族的图腾纹样。如果这道纹确实来自北境,巫氏一定留有详细的记录。"
疏砚泠把青石片合在掌心,微微眯起了眼。
巫氏。南疆三族中的第三支,在三族会盟上一直安安静静坐在右侧,几乎没有主动出过头。但恰恰是这种"安静",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扎眼。
"巫氏有没有人最近去过北境?"他问。
姚月清想了想,摇了摇头:"巫氏近三代的族长都很少离开南疆。不过他们族中有几个专职云游采药的旁支,天南地北到处走,有没有人去过北境,得翻族谱才查得出来。"
疏砚泠没有追问下去。他站起身,把那块青石片递还给姚月清。
"姚姑娘,你回去之后,能不能把镇南侯府的势力暗调一下,撤出沐王府和巫氏之间那条官道上的驻守?"
姚月清接过石片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看他。她的目光里带着审视,却罕见地没有多问,只是沉默了片刻便点了头。
"可以。但我需要一个理由。"
"巫氏方向最近有异动,你担心沐王府受到牵连,主动后撤驻军以示避嫌。"疏砚泠说得平淡,"这个理由够不够?"
姚月清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我明白了"的默契。
"够了。"
她站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时回过头,看了疏砚泠一眼。
"阿九公子,你究竟是什么人?"
疏砚泠靠在廊柱上,日光从竹帘缝隙间漏下来,把他半边脸映得明明暗暗。他看着姚月清,嘴角弯了弯,却只说了四个字。
"沐府侍药。"
姚月清看了他三息,没再追问,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消失在院墙外的虫鸣里之后,疏砚泠慢慢收起了嘴角那点笑意。晏辞珩走到他身边,肩头的两只嗅蛊跳到他手背上,触须朝他指尖的方向翕动。
"你要查巫氏?"晏辞珩问。
"不只是查。"疏砚泠低头看那两只嗅蛊,目光在它们碧绿的背甲上落了一瞬,"巫氏如果有北境古族的图腾记录,那巫氏族内多半藏着一条连接北境的旧路。那条路通往哪儿,走得通的人又是谁,得亲眼去看看才知道。"
晏辞珩没有反驳。他只是把手覆在疏砚泠的手背上,那两只嗅蛊顺势顺着他的手指爬到晏辞珩的掌心里蜷了起来。
"你身体还没养好。"他说。
"所以你去。"疏砚泠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抬头看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动摇的认真,"巫氏的蛊书藏书阁我去不了,但你以沐世子的身份去借阅,合情合理。我留在沐府翻姚月清给的这条线,等你回来对。"
晏辞珩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两息。然后他松开手,把两只嗅蛊放回疏砚泠肩头,转身往蛊房的方向走去。
"我下午去。"他的声音从榕树须根的阴影里传来,带着一种已经默认了这安排的沉静。
疏砚泠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进蛊房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挺拔的暗影。他收回目光,低头看那两只嗅蛊在自己肩头慢吞吞地爬动,触须一摆一摆,像是在丈量空气中某种极淡的气息。
他把姚月清留下的青石片重新展开,盯着那几个符号看了很久。
北境古族、白惊鸿、主上、噬魂钉的源头、魂丝的宿主——
这些东西像一根根从不同方向伸出来的线,正在他眼前慢慢往同一个点聚拢。十世的棋盘上,天道不会只在一处落子。那些看似分散的伏笔,迟早会连成一张网。
问题只在于,他和晏辞珩此刻站在网里,还是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