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客窥伺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亮,院外就传来拜访通报。
按照昨日各家商议出来的结果,不同世家可以分批派人进入偏院问话,每次只允许两到三人入内,院门全程不会完全落锁,门外留有云深不知处的弟子值守。
肖战吃过早饭,就站在院内的空地上。
他没有刻意躲避,也没有主动等候。经过前一晚的谈话,他清楚接下来会有一拨又一拨的人过来试探,多说多错,少说话。
没过多久,第一道访客被领进院子。
来者是一名出身小世家的文士,态度平和,属于愿意求证真相的一类人。他走到肖战面前,没有直接定罪,只询问荒宅当天自己亲眼所见的经过。
肖战拣客观事实讲述,只说苏醒之后的所见,对方问完几个基础问题,简单记录几句,没有过多纠缠,便行礼告辞离开。第二位进来的是聂家的一名年轻子弟,立场急切,一心想要快速结案。
刚站定,就反复追问他和十年前旧事之间有没有关联,不断引导肖战说出不利于自己的言辞。
“荒宅、城西两处命案,手法一模一样,你当真一点内情都不知道?”
肖战摇了摇头。
“我只可以讲我亲眼看见的事,我不知道的,不能随便乱说。”
不管对方如何反复追问诱导,他始终守住边界,不顺着对方的引导去讲话。年轻人问不出有用内容,脸色不太好看,片刻之后转身离开院落。
两拨访客陆续走完,院子短暂安静一小会儿。
肖战趁间隙,目光扫过院墙门口。
他想起昨天一整天观察到的往来人影。有一名负责送饭、递送杂物的杂役,这两天的出现时间很反常。别的杂役都是固定时辰过来,唯独这个人,会在非送饭时段,借口送茶水、收拾杂物反复靠近这座院落,站在院门外往里面张望,停留很久才离开。
今天早上,那人又一次出现在院墙外侧,手里没有拿任何器物,装作路过,视线往院内瞟过一遍,才慢慢走开。肖战把这个人的样貌、身上粗布衣衫的细节记下来,没有声张,不在值守弟子面前提起,只是默默把这个疑点留在心里。又过片刻,第三组访客得到许可走进院内。
一共两个人,其中一人只是随行随从,真正开口问话的中年男子,神色温和,说话语速缓慢,看上去没有攻击性,却是此行最别有用心的人。
男子没有一开始就聊命案,东拉西扯,先说起当年混战时期的旧事,提起旧部、旧器物相关的零碎话题,一点点往深处引诱。
“听说你脑中时常冒出一些过往的碎片,会不会偶尔想起一些旧人?”
肖战抬眼看向对方,保持沉默,没有接下这个话题。
中年男子继续往下说,像是随口闲谈。
“当年有一把随便就能调动阴魂的旧笛,不少人都还记得,那东西消失在不夜天的大火里面。如果现在有人再次把它找出来,又会发生什么。”
听见旧笛两个字的瞬间,肖战脑子里闪过很短的碎片。
指尖捏握住笛身的触感,耳边响起低沉的曲调。画面一闪而过。
身体不受控制,右手手腕下意识微微抬起半寸,是从前握笛的本能姿态。这个动作非常快,只持续一瞬,他自己立刻察觉,迅速把手放回到身侧,垂落下来。动作幅度很小,旁边随行的随从没有留意。
但是站在斜侧,一直安静旁观的王一博,刚好此刻走进院内,目光落到肖战的手上,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肢体变化。
王一博是听见访客入内,过来守在一旁。他没有打断谈话,只是站在廊边,没有开口。
中年男子还在继续试探,观察肖战的神情,想要从他脸上抓到反应。
“那支笛子,你有没有在脑子里,见过碎片画面。”
肖战稳住呼吸,脸上神色看不出波动。
“我听不懂你说的物件。脑子里偶尔会有零碎画面,但分辨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他刻意避开关于旧笛的全部话题,不承认,也不去辩驳,把话题拉回到眼前的连环命案。“山下接连出事,比起追问脑子里说不清的碎片,不如多查外出走动、能够接触到现场的人。”中年男子没有套到想要的口供,见到王一博已经到场,不便继续深挖旧事,简单客套两句,带着随从转身离开院落。
院内只剩下值守门人、王一博,还有肖战。
访客走远之后,院子彻底安静。
王一博缓步走到院中,没有立刻提起方才肖战抬手的小动作,而是对着门外值守的两名弟子出声,声音音量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连环凶案一日不破,就会再有百姓受害。不能凭着流言就草率定人罪责,人证留在此处,所有线索物证要逐一核实清楚。”
这一句对外的表态,落在肖战耳朵里。可以看见,王一博拦着世家把人带走,出发点公开落在查清凶案,不制造冤案,补足外在行为动机,没有写任何内心想法。
等值守弟子的注意力转回院门方向,王一博才侧过头,目光落在肖战的右手手腕。
“方才那人说起旧笛,你的手抬起来了。”
肖战心里清楚,方才那一下本能动作,比口头失言更加难以解释。语言可以推脱记忆混乱,身体下意识做出的习惯,很难用失忆来掩饰。
“我自己没有察觉。”他只平静说出这一句,不去过多辩解。“身体的习惯,不会凭空出现。”王一博向前踏出一步,两人距离缩短,“普通乡野百姓,不会有这样下意识的动作。”
肖战避开直接对视,视线落在院内地面。他没有办法解释这个动作,也不能坦白真实身份,只能保持沉默。
王一博没有继续当众逼问,现在门外还有值守弟子,很多话不方便摊开来讲。
他把话题暂时收住,话锋一转。
“今日来访的人不少,你可有看到值得留意的情况。”
肖战迟疑片刻。直接说出杂役的疑点,万一对方是刻意布下的圈套,自己会落入陷阱;完全不提,又会错过重要线索。权衡之后,他只客观描述现象,不下任何主观判断。
“有一个杂役,经常在不该过来的时辰,在院外徘徊。”
王一博神色微动,记下这条信息,没有立刻追问更多细节。
“我会让人留意。”
天色渐渐到正午,阳光落在院子石板地上。
访客暂时告一段落,可危机没有消减。口头失言的破绽还悬在头顶,今天又多出一处本能肢体反应被对方捕捉。同时那名反复徘徊的可疑杂役,背后到底牵扯什么,暂时没有答案。
命案的真凶藏在暗处不断动手,院内的试探一轮接着一轮,伪装的外壳已经裂开两道缝隙,每多一日,暴露的风险就在不断上涨。王一博看向院外远处的山道,之后视线重新落回肖战身上。
“接下来,还会有人不断过来问话。你每一次下意识的举动,都有可能成为别人手里的凭据。”
说完,王一博转身离开院落,院门再次落上锁链。
空荡荡的小院里,只剩下肖战一个人站在日光之下,危机四面围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