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再等三分钟
天刚蒙蒙亮,巷口的豆浆摊已经支起了蓝布棚,煤炉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混着油条的焦香飘出老远。
张月楼坐在长条凳上,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甜豆浆,瓷碗边缘凝着层薄汗。她看了眼腕上的老上海牌手表,时针刚过卯时一刻。
“楼姐……要不我再去催催?”阿明趴在桌上,脑袋枕着胳膊,说话时眼睛都没睁开,嘴角还挂着点口水印,手里攥着的小笼包油纸袋被他捏得皱巴巴的——那是黑瞎子昨天临走时塞给他的“定金”,他愣是舍不得吃,揣了一整夜。
“不用。”张月楼拿起桌上的醋瓶,往碟子里倒了点,动作慢悠悠的,“再等三分钟,他要是还不来,这趟买卖就当没说过。”
话音刚落,巷口就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金属碰撞的轻响。阿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来了来了!”
只见个黑黢黢的身影晃了过来,他今天穿了新买的衣服。
黑瞎子戴着副墨镜,晨光从镜片上滑过,映出点油乎乎的指印——瞧着像是刚从人堆里挤出来的。
他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走到摊前时,把其中一个往阿明面前一递,声音里带着点喘:“热乎的,刚抢着的。”
阿明接过来,隔着纸都能感觉到温度,立马眉开眼笑:“谢谢黑大哥!”
张月楼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没什么起伏:“你迟到了七分钟。”
“冤枉啊张老板,”黑瞎子拉开她对面的凳子坐下,自来熟地拿起她碟子里的醋,往自己刚买的咸豆浆里倒了大半瓶,“那家小笼包摊排了三圈人,我好不容易才插队买到——放心,没惹事,给前面老太太让了俩茶叶蛋。”他说着,从皮衣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颗圆滚滚的茶叶蛋,往张月楼面前一推,“赔罪的。”
张月楼没接,只站起身,把搭在凳背上的背包背起道:“阿明,茶楼的账本在我抽屉第二层,要是有熟客来要‘雨前龙井’,让他们等我回来。还有,后院的陈皮记得每天翻一遍,别让麻雀啄了。”
“知道啦楼姐!”阿明已经啃上了小笼包,含混不清地应着,“你们路上小心!黑大哥,要是遇到野兔子,帮我带根兔毛回来!”
黑瞎子闻言,冲他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保证完成任务。”
两人并肩往巷外走,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张月楼看了眼黑瞎子脚上的靴子,鞋面沾着点泥,像是新换的:“这鞋倒还行。”
“那是,”黑瞎子得意地抬了抬下巴,“特意去军需品店淘的,据说能踩钉子。”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对了,那老外派来的向导已经在火车站等着了,是个金发妞,据说中文说得比你我还溜。”
张月楼没接话,只从帆布包里摸出个小本子,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末尾标着个小小的“戈壁风沙大,备防风镜”。
她把本子合上时,正好瞥见黑瞎子呲着牙没笑出声,——这家伙,又在偷看她记的东西。
“看够了?”她凉凉地问。
黑瞎子立马将牙收了回去,咳嗽两声:“没,我看天上的鸽子呢。”
巷口的三轮车师傅见他们出来,老远就打招呼:“张老板,去火车站?”
“嗯。”张月楼应了声,率先上了车。
黑瞎子跟着坐上去,三轮车一颠,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怕皮衣上的灰蹭到张月楼的背包。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的声响,远处的豆浆摊飘来阿明的吆喝声,大概是在跟隔壁包子铺老板炫耀自己的小笼包。
黑瞎子忽然笑了,从口袋里摸出颗话梅糖,剥开糖纸递过去:“路上吃,解闷。”
张月楼看了眼那颗裹着白糖的话梅,没接,却慢悠悠道:“到了戈壁,要是你墨镜被风吹跑了,可别指望我借你防风镜。”
黑瞎子把糖丢进自己嘴里,含混不清地笑:“放心,我带了备用的——”
三轮车渐渐驶远,巷口的豆浆摊越来越小,最终缩成晨光里的一个暖黄小点。张月楼望着前路,风掀起她的衣角,带着点尘土的气息。
她知道,这趟西北之行绝不会像黑瞎子说的那么简单,但身边这人虽然看着不靠谱,却总能在关键时刻让人安心。
就像当年在鎏金会所,他晃着铃铛说“我家老板困了”时,语气里藏着的那点笃定。
“对了,”黑瞎子忽然开口,“那金发妞要是问起你的身份,就说你是我雇的保镖。”
张月楼挑眉:“那你呢?”
“我是她雇的顾问。”黑瞎子笑道道,“张老板得叫我老板”
张月楼轻笑出声,:“行,那我一切都听黑老板。那回头分报酬的时候,老板是不是该多赏我点零花钱?”
“当然,不过要看张老板的表现了。”
三轮车在晨光里颠簸着前行,车斗里的两人没再说话,只有风里偶尔飘来黑瞎子哼的不成调的小曲,和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混在一起,倒像是一首算不上精致,却足够鲜活的启程序曲。
火车站的人潮比想象中更汹涌,南来北往的旅客扛着行李穿梭,蒸汽火车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黑瞎子眼尖,老远就瞥见候车室角落里坐着个金发女人,正捧着本线装书看得入神,阳光落在她栗色的卷发上,像镀了层金。
“喏,那就是向导。”黑瞎子用下巴指了指,拉着张月楼往那边挤,皮衣袖子扫过旁边一个壮汉的胳膊,他下意识侧身让了让,嘴里还不忘补句“借过借过,赶火车呢”,痞气里透着点恰到好处的客气。
金发女人闻声抬头,碧蓝的眼睛在黑瞎子和张月楼之间转了圈,突然用流利的京片子开口:“黑顾问?我是艾莎。”她站起身,个子竟比张月楼还高些,穿着件驼色大衣,手里拎着个复古皮箱,“这位就是……你的保镖?”
张月楼没说话,只微微颔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艾莎皮箱的锁扣——那是把特制的铜锁,锁芯纹路看着像某种古老的图腾,绝非凡品。
“正是。”黑瞎子往张月楼身后躲了躲,摆出副“我很金贵”的架势,“我这保镖功夫了得,艾莎小姐要是遇着熊瞎子,喊她一声就行。”
艾莎被逗笑了,碧蓝的眼睛弯成月牙:“黑顾问真会开玩笑,极寒之地可没有熊瞎子,只有比熊还难缠的冰缝和白毛风。”
她合上手里的书,封面上印着《山海经·大荒北经》,“不过那里的传说倒是真的——当地老人说,雪山深处有座冰宫,宫里住着能活千年的神仙,留下的秘术能让人脱胎换骨。”
“哦?脱胎换骨?”张月楼终于开口,语气平淡,“艾莎小姐是想换副骨头,还是想把年纪换回去?”
艾莎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张小姐说话真直接。实不相瞒,我祖父曾是探险家,五十年前在那片雪山失踪,只留下半本日记,说找到了长生药的线索。我来这儿,是想完成他的遗愿。”
黑瞎子突然凑到张月楼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瞧见没?又是长生药,跟定魂珠那套似的,八成是个坑。”
张月楼没理他,接过艾莎递来的地图:“你踩点时,发现冰宫有入口?”
地图是手绘的,标注着雪山的等高线,某处被红笔圈了个圈,旁边写着“冰裂隙,深不见底”。
“入口应该就在裂隙下,”艾莎指着那个圈,“但那里的冰层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松动,下去很危险。”
“危险才有意思。”黑瞎子抢过地图,卷成个筒往皮衣口袋里一塞,“走吧,火车要开了,再晚就得坐驴车去西北了。”
火车包厢里还算清静,艾莎靠窗坐着,又捧起了那本《山海经》。黑瞎子把行李往行李架上一扔,刚想往张月楼旁边坐,见她正低头研究另一张拓片——
是艾莎给的冰宫壁画摹本,上面画着几个披兽皮的人围着冰棺跪拜,棺顶隐约有流光。他识趣地往对面座位一坐,从包里摸出副扑克牌:“来两把?输了的负责凿冰。”
“不玩。”张月楼头也不抬,“我在想,这壁画上的符号,跟辽代将军墓里的血纹有点像。”
黑瞎子凑过去看,鼻尖差点碰到她的头发,连忙往后缩了缩:“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难道这冰宫跟辽代那拨人有关?”
“不好说。”张月楼把拓片折好,“但可以肯定,艾莎祖父的日记没说实话——这不是神仙秘术,更像某种祭祀仪式。”
艾莎刚好抬起头,听见这话笑了:“张小姐果然厉害。其实日记里还写了,冰宫里的‘长生药’,是用活人献祭炼出来的,那些所谓的‘神仙’,不过是守着秘密的刽子手。”她顿了顿,眼神沉了些,“但我必须下去,日记里说,祖父被他们抓去当祭品了,我要去确认他的下落。”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火车轮轨摩擦的“哐当”声。黑瞎子突然吹了声口哨:“行吧,救人总比挖珠子像样。张老板,到时候你负责开路,我负责耍帅……啊不,负责掩护。”
张月楼瞥了他一眼:“确实帅,墨镜掉进冰缝里更帅。”
“放心,”黑瞎子拍了拍胸口,“我带很多副备用的,还有副金丝边的,配冰宫那调调,绝了。”
艾莎被他逗笑,气氛又活络起来。张月楼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从绿变黄,再渐渐染上白——火车正在驶往更北的地方,空气里的寒意透过车窗渗进来,带着点雪的味道。
她想起出发前翻的资料,极寒之地的白毛风能把人吹成冰雕,冰裂隙下的暗河水温能冻裂骨头。
但身边这人虽然玩世不恭,却在刚才艾莎提到“活人献祭”时,指尖悄悄捏紧了扑克牌;艾莎看似柔弱,皮箱侧袋露出的登山绳磨损痕迹,说明她是个老手。
这趟路注定凶险,但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对了,”张月楼忽然开口,看向黑瞎子,“我是你雇的保镖,那工钱怎么算?”
黑瞎子正往嘴里塞牛肉干,闻言含糊道:“一天三顿管饱,外加……”他眼珠一转,“要是真找到长生药,分你半颗?”
“免了。”张月楼拿起他放在桌上的牛肉干,往嘴里放了一块,“我要现钱,外加你那副金丝边墨镜。”
“嘿,你还真看上了?”黑瞎子急了,“那是我压箱底的宝贝,配皮衣帅得很!”
“那就加钱。”
“……成交。”
艾莎看着斗嘴的两人,忍不住笑出声。窗外的夕阳正沉向地平线,把雪地染成金红色,火车像条铁蛇,在苍茫大地上蜿蜒前行,朝着那个藏着秘密与危险的极寒之地,一点点靠近。
张月楼望着那片耀眼的金红,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她知道,冰宫里等着他们的,绝不会是神仙或长生药,但只要身边这两个不靠谱又莫名让人安心的同伴在,再深的冰裂隙,再烈的白毛风,她都敢闯一闯。
毕竟,她张月楼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怕”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