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这些年走得太急了。
茶楼后院的那棵老槐树又落了层叶,张月楼坐在窗边翻账本,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上面记着这月的茶叶进项,末了还有阿明歪歪扭扭添的一行:“三婶家的母鸡下了双黄蛋,送了楼姐两个。”
她失笑摇头,把账本合上时,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像极了多年前张启山带着尹新月来喝茶时,尹新月腕上那串琉璃珠子的声音。
这些年走得太急了。
尹新月的葬礼是在一个落雪天,灵堂前的白菊沾着冰碴,张启山穿着一身军装,背脊挺得笔直,直到送葬的人都散了,才走到张月楼面前:“新月爱喝你的茶,可否给我拿些……”
没过几年,这位在脸上看不出岁月痕迹的老头子也匆匆的离去,葬礼上,还在学步的尹南风被保姆抱着,抓着灵前的供果咯咯笑,张月楼看着那张小脸,忽然觉得岁月这东西,残忍里又藏着点温柔的接续。
吴老狗走得倒是平静,临终前让人把张月楼请去,老桌上摆着盘没吃完的桂花糕,他指了指桌下的铁盒子:“里面是些老照片,你替我收着,等一穷的小子长大了,让他瞧瞧他爷爷当年……也风光过。”张月楼打开盒子,里面除了照片,还有半截啃得坑坑洼洼的狗骨头,想来是老狗“三寸钉”留下的念想。
九门的老人一个个谢幕,就剩下陈皮阿四和霍仙姑两人。茶楼里的伙计也换了代。当年跟着她跑前跑后的小李,如今背也驼了,每次来茶楼送菜,总念叨儿子阿明:“这小子毛手毛脚的,楼姐你多担待。”
阿明确实像只没头苍蝇,端茶时能把杯子摞成摇摇欲坠的塔,算账时能把“十”写成“千”,唯独记性好,张月楼说过的话,听一遍就能背得七七八八,犯错了就挠着头傻笑,活脱脱当年小李的模样。
“楼姐,有人给你寄了信!”阿明举着个牛皮信封冲进来,差点撞翻门口的铜炉,“邮票上印着西湖呢!”
张月楼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清秀又带点张扬,末尾歪歪扭扭画了个笑脸。不用看内容,她也知道是吴邪寄来的。
这孩子是吴老狗的长孙,自从吴老狗离开后,张月楼就再也没去见过吴家的人。去年吴邪考上杭州大学建筑系,特意寄来张录取通知书,照片上的少年穿着白衬衫,站在大学门口比着“耶”,阳光洒在他脸上,亮得晃眼。
信里说他毕业了,在杭州继承了一个铺子,他给铺子取名叫吴山居,房子正好就在西湖边,还说有时间回去见张月楼:“月楼奶奶,我建筑学的可好了,您茶楼也该翻新了,我免费设计!保证又好看又结实!”末尾还附了张他画的茶楼草图,把后院的老槐树画成了顶着绿球的棒棒糖。
张月楼把信纸折好,夹进吴老狗留下的照片册里,正好压在吴邪小时候抱着三寸钉尾巴傻笑的照片上。
窗外的阳光落在账本上,暖融融的。
日子就是这样,旧的故事落了幕,新的人还在继续添着烟火气。张月楼端起茶杯,龙井的清香漫开来,她想起很多年前,黑瞎子在馄饨摊说的话:“日子嘛,就像这辣油,得慢慢熬才够味。”
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茶楼的铜铃叮铃作响时,张月楼正在后院翻晒陈皮。秋阳把竹匾里的橙红皮子晒得发亮,空气里飘着股陈香,混着檐角垂下的牵牛花气息,倒比往日多了几分慵懒。
“楼姐,门口有个穿黑皮衣的……”阿明的声音在月亮门边打了个磕巴,大概是想不起该怎么形容这位不速之客。
张月楼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没回头就知道是谁。这世上能把黑色皮衣穿出点风尘又带点利落的,除了黑瞎子再没第二个人。
她转过身时,正撞见黑瞎子往院里打量。他倚着门框,一条腿微微屈着,还是那身标志性行头——黑色皮衣袖口磨出了点毛边,领口露出黑色的老头衫,连手里把玩的打火机都还是那枚银光闪闪的旧款。
只是眼神里多了点恍惚,像是对着眼前的竹篱、竹匾和她身上的素色棉衫发愣,好半天才找回调子,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痞笑:“张老板最近在哪发财?这院里的陈皮晒得比当年那瓶拉菲还讲究。”
张月楼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皮衣上打了个转,语气里带了点毫不掩饰的嫌弃:“黑爷这些年是把衣箱锁死了?上次见你穿这一身,阿明还在穿开裆裤,如今他都能帮我算茶叶账了,你倒好,衣裳翻来覆去还是这一套。”
黑瞎子低头瞅了眼袖口,不以为意地笑出声,抬手把打火机揣回兜里,步子迈得轻悄,倒没踩脏院里的青石板:“这叫念旧。再说了,穿惯了这身,换别的反倒束手束脚。”
他走到竹匾旁,弯腰闻了闻陈皮,“不过张老板倒是变了,当年穿丝绒礼服都能眼都不眨地镇住苏曼丽,如今裹着棉衫晒陈皮,倒像个正经生意人了。”
“不正经的生意做多了,总得歇歇。”张月楼往石桌旁的竹椅上坐,顺手给自个儿倒了杯凉茶,“说吧,今儿上门,是来蹭龙井还是来讨馄饨钱?”
黑瞎子也不客气,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没半分逾矩。他指尖在石桌上敲了敲,忽然收起玩笑的神色,眼底闪过点认真:“我这有笔买卖,张老板有兴趣合作吗?”
张月楼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帘微抬:“说来听听。”
“老外夹的喇嘛,”黑瞎子压低了点声音,“在西北戈壁那边,说是有个废弃的遗址,进去找一件玉琮,据说是西周的物件。对方不差钱,报酬随便开。”
他说着,从皮衣内袋摸出张泛黄的地图,摊开时动作小心,没让边角蹭到石桌上的茶渍,“我查过,那地方有点棘手,但以张老板的眼力,进去趟应该不难。”
张月楼的目光在地图上扫了圈,指尖点在标注着红圈的位置,那里的墨迹边缘有些晕染,像是被水浸过。她没问遗址的具体风险,也没打听老外的来头,只淡淡应了个单字:“可以。”
黑瞎子倒愣了下,随即笑开了,眼角的纹路里盛着点意外的暖意:“张老板还是这么爽快。我还以为要费点口舌。”
“报酬记得分我七成。”张月楼端起茶杯,抿了口凉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还有,出发前换件衣裳,这一身看腻了。知道的我是黑爷带着我下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带了个刚从戈壁里捞出来的流浪汉。”
黑瞎子摸了摸鼻子,笑得更欢了:“成,回头我买件新皮衣和老头衫——。”
他起身时顺手帮张月楼把竹匾挪到阳光更足的地方,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院里,“三天后出发,我来接你?”
“不用,”张月楼指了指院门口,“三天后的卯时,在巷口的豆浆摊等你。记得带两屉小笼包,阿明念叨好几天了。”
黑瞎子应了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冲她扬了扬下巴:“张老板,你晒的陈皮,闻着比当年馄饨摊的辣油还够味。”
张月楼没理他,低头继续翻晒陈皮。铜铃又响了一声,是他带上门的动静。秋阳穿过竹篱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深夜,他拉着她穿过巷口时,路灯洒下的昏黄。
阿明从月亮门探进头来,一脸好奇:“楼姐,那黑皮衣大哥是做什么买卖的?我瞅他刚才偷偷往您的茶缸里丢了颗话梅糖。”
张月楼端起茶缸晃了晃,果然听见糖块碰撞的轻响。她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只把翻好的陈皮拢了拢。
有些日子没见,这老东西,倒还是老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