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二天早上王一博是被手机震醒的,他摸过来看的时候屏幕还糊着,眯了半天才看清是苏月发的消息“队长,昨晚说的那盒录音带,我转了一个文件出来,你啥时候来听”
他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六六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床踩在他胸口上,正在舔他下巴,他伸手把猫拨开,给苏月回了个“八点半到”然后翻了个身准备再眯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肖战发来的“我上午有个会,十点之后能过来,你那边要是先听录音了,给我留一份”
王一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句“行,等你来了再一起听”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拿胳膊挡住脸又赖了十几分钟
八点半他到局里的时候苏月已经在技术室了,桌上搁了两副耳机,她把一个音频文件拖到播放器里,点了暂停键没按播放,先看着王一博说“我快进听了一小段,不太完整,但开头有个人声,你做好准备”
王一博把耳机戴上,朝她点了下头,苏月按了播放键,耳机里先出来一段电流噪音,滋滋的大概七八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一点方言尾音,说的是“你那边今晚别走,我两点到”
停了大概三四秒,又一个声音,更轻一点,像压着嗓子说的“收到,东西已经准备了”没了,录音总共四十多秒
王一博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想了几秒“第一个声音是赵廷辉,他那个方言尾音我听过一次,会上发言的时候就是那种调,第二个声音不像他,也没法确定是谁”
苏月点头“我做了个初步的声纹比对,第一个跟网上能搜到的赵廷辉公开讲话的样本相似度在百分之七十以上,基本能确认。第二个暂时比不出来,数据库里没有匹配的”
王一博站起来在技术室的隔间里走了两圈。四十多秒的录音,内容极少但指向明确——赵廷辉让某个人“今晚别走”那个人说“东西已经准备了”什么东西,准备给谁,没说,但结合程慧笔记本里六月十五号的记录,那个"东西"大概率就是那包浅蓝色布料
“录音带里像这样的片段有多少段”
“我扫了一遍文件列表,大概有三十多个片段,时长有长有短,长的三分钟多,短的二十几秒,全部导出来转换完估计要一整天”
“你今天能转多少算多少,不急这一会儿”王一博走回桌前把耳机收好“第二段声音你重点比一下,看看能不能对上任何有档案记录的人——公务人员、机关系统内的都算上”
他出了技术室往自己办公室走,刚到门口手机就响了——肖战打的
“我开完会了,现在过去,路上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今天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门卫递给我一个快递,没写寄件人,拆开之后里面是一沓照片,十张,全部是我爸生前最后那段时间的行踪记录,从单位门口到车站到他常去的那个公园,被人一路跟拍了”
王一博的脚步停了,他靠在走廊墙上,低声问“照片本身有什么线索没?”
“每张照片背面的角落都盖了一个章,圆形的,印得不清楚,但仔细看能辨认出来——'城建局档案室'”
“城建局档案室的章,印在十年前拍的私人跟拍照片上”王一博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脑子里开始转“那批照片是被人从城建局档案室里拿出来的,当年存在档案里的人拍的,然后封存在档案室。现在有人把它翻出来寄给你了”
“你觉得是谁?”
“程慧的可能性大,她在城建局待了那么久,就算明面上'销户'了,她对那栋楼的熟悉程度不会变,进档案室翻个东西对她来说应该不难”王一博往办公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照片带了没?”
“带了,在车上”
“你到的时候拿上来,咱们一起看看”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走廊里发了一会儿呆,有人拍了肖战父亲的行踪,存在城建局档案室,十年前拍的,现在被挖出来寄给肖战,拍的那个人是谁?是赵廷辉派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寄照片的人如果是程慧,她在传达什么信息——她知道肖战的父亲当年被人跟踪了,她现在把这个事实亮出来,意思是这个人还在活动?还是这个人已经死了她可以提供名字?
肖战到的时候手上拿了个牛皮纸信封,比普通快递小一号,他从信封里抽出那沓照片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怕它们碎了似的,一张一张摆在办公桌上,排成一排
十张照片,全是远景,镜头隔着一段距离拍的,角度像从街对面或者楼上往下拍,肖正明穿着旧外套拎着公文包的背影,站在公交站台等车时低头看表的侧脸,进公园大门时被门口那棵槐树的叶子挡了一半的脸,每一张都不算清晰,隔着距离,隔着光线的变化,像一种耐心的、无声的围观
王一博蹲在办公桌旁边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倒数第三张的时候停下了,那张照片拍的是肖正明站在法院门口台阶上,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两个人正在说话,那个人侧对镜头,穿了件风衣,看不清脸,但风衣的领口翻起来露出了里面衬衫领子的颜色——浅灰色
“这个人你认识吗?”他把照片抽出来递给肖战
肖战接过去看了很久,他弯腰凑在照片上方的姿势让王一博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翘,大概早上没来得及好好整理,然后肖战直起身来,把照片翻到背面,指了一下角落那个褪色的圆章
“城建局档案室的章盖在这一张上特别重,压到了边缘的阴影部分,但阴影部分如果放大看——”他掏出手机开了手电筒功能,把光从照片背面打过来透过去,正面的阴影部分在背光下显出一点轮廓的加重“这个站着跟我爸说话的人,他的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手腕露出一截,肤色偏深,腕骨很大”
王一博凑近去看那片透光下的影子,腕骨的轮廓确实很明显,男性的手,偏大的骨骼结构。他把这张照片单独挑出来放在一旁
“寄照片的人想让你注意的是这张”他说“其他九张是铺垫,这一张才是重点”
肖战把照片收进信封里,动作轻,但手指边缘用力压了一下纸面,他把信封放在办公桌角上,站直了,视线落在窗户外面某个不聚焦的地方
“那个人是谁?”他问的声音不大,语气里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面具下边有一点松动,像冰面下边的水流已经开始动了“十年前跟我爸在法院门口说话,被拍了,存在城建局档案室,他跟我爸的死有没有关系?”
王一博看着他侧脸的线条,肖战每次情绪有波动的时候下颌都会绷紧,他知道这个,十年前看他在图书馆跟人争论法律条文的时候就注意到过,现在那道下颌线绷得比平时更直,但他没说什么,伸手把那杯早上倒的茶推过去搁在肖战手边
“你先把照片扫描发我一份,然后这张重点的,我让技术科做一下面部还原,如果能还原出正面轮廓就好办了”
肖战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视线落在茶杯沿上那个不存在的缺口上“你觉得寄照片的人是程慧”
“大概率是,她既然能把笔记本留在037柜子里,就能把照片从档案室调出来寄给你”王一博顿了顿“但问题在于——她寄给你这十张照片的同时,我们在防空洞发现了周建国,这两个动作发生在同一天,说明她的节奏就是这两天,她在铺一条信息链,铺完之后下一步就是收网了”
肖战把剩下的茶喝完,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比刚才稍微用力了一点,杯底磕出轻轻一声“收谁的网?”
“赵廷辉的,可能还有跟他一起的”
两个人对坐着安静了几秒,办公桌上摊着的那九张照片像一排静默的证物,中间被抽走的那张空白处格外扎眼,肖战伸出手把那九张收拢摞齐了,手指碰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了一下,拇指在照片背面某个位置来回摩挲了两遍
“你在看什么”
肖战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盖章的位置往下一点,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细得几乎看不出来。王一博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照过去,那行字写的是一串数字和一个日期——2016.6.10. 18:23”
“照片的拍摄时间”肖战说“6月10号,距离6月17号还有七天,拍这张照片的人不仅在拍行踪,他还在记录每一次拍摄的准确时间,可能还有其他批次照片”
王一博看着他翻来覆去地看那行铅笔字的样子,肖战的手指尖泛了一点白,捏着纸面的边缘不放。那个位置恰好是照片上他父亲站着的那一侧,他的手指隔着纸面按在十年前那个身影的位置上,力度不重,但也没松开。
“肖战”
他抬了一下眼
“照片我带回去做面部还原和笔迹比对。你今天剩下的时间别单行动”
“我不是单行动,我还要回检察院取个材料”
“那我送你去”
肖战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不用”但没说出口,他把照片装回信封里递过来的时候两人的手指隔着牛皮纸碰了一下,王一博接过去了,顺手把信封夹进自己办公桌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
“走吧,我送你”
下楼的时候楼道那个声控灯还是坏的,这次王一博走在肖战后面半步,走过黑暗那截的时候他伸手在肖战后背上搭了一下,就一个手掌的接触,隔着衬衫布料,不到两秒,肖战的步子没有变慢,但后背那个位置僵了一瞬,随后松开了
到了停车场肖战拉开驾驶座门的时候王一博在旁边车头的位置站住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了他一眼“你下午要是太晚,给我发个消息”
“嗯”
“照片那件事——”王一博顿了顿,像是在挑着措辞说“你爸的事已经查到了这个程度,不管最后那个跟他说话的人是谁,你都走到这一步了,别往回缩”
肖战扶着车门看着地面,皮鞋尖碾了一粒小石子。过了几秒他抬起头,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没有往回缩,你晚上把那个人的面部还原做出来之后给我看看”
“行”
肖战坐进车里关上门,发动引擎的时候从车窗里看了他一眼,然后踩了油门走了。王一博站在停车场里看着他车尾灯拐出大门,掏出手机给苏月发了一条:“下午帮我做一张照片的面部还原,重点照”
发完之后他没着急上楼,靠在车头位置上站了一会儿。四月的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穿过来,把停车场角落那棵不知道什么树的花瓣吹落了几片,飘到他面前又拐走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昨晚肖战发来的那张笔记本局部的照片——程慧写着“六月十五号凌晨,秘书包里那截浅蓝布料,我拍下来了”那句“我拍下来了”最后几个字的笔迹散了,抖的,像一个人在做一件自己知道后果的事时握笔的那只手控制不住
那张照片如果还在程慧手上,那她寄给肖战的这十张照片里,可能也藏了线索指向那张照片的所在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李若兰 2016年 城建局”几个字,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旧新闻页面——2016年5月,城建局内部交流会,有张配图拍的是台下坐了五六个人,后排其中一个人的侧脸,头发盘起来的,穿了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
王一博把那张配图放大,盯着那个侧脸的轮廓看了半天。六六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办公室蹲在他桌角舔爪子
“那个穿风衣跟肖爸说话的人”他低头跟六六说了一句“如果面部还原出来像李若兰怎么办”
六六站起来拿尾巴扫了一下他手背,然后跳下桌子走了,王一博把电脑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那截浅蓝布料的照片还在程慧手上,而程慧寄给肖战的照片里,可能藏着告诉她那张照片放在哪里的线索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肖战发来的那张笔记本照片,来回放大缩小了好几遍,终于在空白处的右下角发现了一排极小的数字,被纸张边缘的折痕挡掉了大半,只剩一半露出来——“2—17”
他盯着那三个字符看了两秒,然后立刻拨苏月的号码
“你把那盒录音带的文件列表给我看一眼,看看有没有编号带2-17的”
苏月那边翻了几秒“有,第一个转出来的就是,2-17,时长四十一秒,就是咱们刚听的那段”
王一博挂了电话,坐回椅子里,那张照片跟录音带编号对上了同一组数字——程慧的记录系统是相互关联的,找到2-17的录音,就能找到那张照片对应的线索编号;反过来也一样。她在自己的档案系统里把笔记本、录音带、照片全部编了号,就像一本索引目录,任何一个条目都能导向另一个
而她花了十年时间把这个索引系统维持完整
他现在缺的,就是那个索引目录本身——程慧手里到底有没有一张完整的编号对照表。如果有,那张表在哪,会不会也在这十张照片某一张的背面
王一博把肖战留下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从抽屉里重新拿出来,把十张照片全部抽出来摊在桌面上,一张一张翻到背面,用手电筒从各个角度照。前九张除了那行铅笔拍摄时间和日期之外没有别的标记。到了第十张——那张拍的是肖正明在公园长椅上坐着看报纸的照片——背面的纸张纹理里,有一处被什么硬物压过的印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把那张照片倾斜着对光,压痕是几个数字,力道很浅,像写的时候用了没墨的笔“4—22”
4-22,编号,指向另一段录音或者另一张照片,而且藏在第4组第22号的位置。程慧把这个编号压在了第十张照片的背面,用几乎看不见的方式留给了发现它的人
王一博把这张照片单独放进一个新证物袋里,写上标签"4-22",然后把其他九张收好
他把手机解锁,给肖战发了条消息“你给我的那十张照片里,最后一张背面上有个压痕编号4-22,我查了一下对应的是录音带序列里第4组第22号,还没转出来,等转出来了我告诉你”
发完之后他靠着椅背等了一会儿。过了两分钟肖战回了“你从哪看到的?我翻了一早上都没注意到”
“手电筒侧着打光,对角度能看到”
“……刑警的眼睛”
王一博看着屏幕上那六个字中间那个省略号,嘴角弯了一下。他又打了一行字:“晚上你过来看不?4-22转出来应该是个完整片段”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然后肖战回了,就一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