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悉尼
登机口排长队,廊桥里的风带着一股混了空调和橡胶的味道。肖战站在L1舱门口,工牌别正了,领带结拉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开始迎客。第一个旅客是个戴着棒球帽的年轻人,肖战笑着说"您好欢迎登机",对方"嗯"了一声低头就进去了。第二个是个抱小孩的年轻妈妈,肖战帮她把婴儿车叠好放在行李架下层,她说了声"谢谢",肖战说"不客气,座位在左边靠窗"。
他一直这么说一直这么笑,一套流程做了五年了,闭着眼都不会出错。但每次送完一个旅客之后,他的余光总会往驾驶舱那个方向瞟一下。那道门关着的,门上一个小圆窗,里面透出来蓝幽幽的仪表盘的光,看不清人。
登机结束了,舱门关闭。肖战扣好安全带坐在乘务员位上,耳机里滋滋响了两声,然后王一博的声音传过来——隔着一条电线直接灌进耳朵,比刚才在简报室里近太多了,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像隔了一层薄薄的什么。
"乘务长,客舱准备完毕?"
肖战耳朵根有点热,他按了应答键,尽量让自己声音正常:"客舱准备完毕。"
"收到。起飞。"
引擎在身下轰鸣起来,整个机身微微震颤,窗外的地面开始向后移动,越来越快,然后机头一抬——失重感轻轻压过来,北京灰蒙蒙的天从舷窗外整个铺开。肖战靠在座椅靠背上,视线落在驾驶舱的方向,那道门还是关着的。他想了一下王一博刚才在耳机里的声音,又想到茶水间里他偏头看自己的那一眼,忽然觉得这趟航班可能会飞得不太一样。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往后五年都会被同一个人的声音牵住。当然更不知道,三年后他会连一声"再见"都没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后,肖战解了安全带开始巡舱。今天头等舱有一位老先生,头发全白了,看上去有八十多岁,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很厚的书,但没在读,只是望着窗外发呆。肖战走过去,弯下腰低声问:"先生,您需要毯子吗?空调可能有点凉。"
老先生回过神来看他,笑着说:"小伙子,你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
"是,我今天第一天到国航。"肖战从储物格里取了一条干净的毛毯,抖开给老先生盖在腿上,"您经常飞这条线?"
"我孙女在悉尼读书,每年飞两次去看她。"老先生拍了拍毛毯边沿,语气很和蔼,"国航的乘务员我都认识,就你没见过。你叫什么?"
"肖战,您叫我小肖就行。"
"小肖,好,好。"老先生点点头,"以后常飞这条线,我就认得你了。"
肖战笑了笑,帮老先生把阅读灯调亮了一点,然后转身继续巡舱。他走到服务间的时候,驾驶舱门忽然开了一条缝,王一博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绿色的保温杯,大概是去服务间接热水。他经过头等舱时脚步没停,但走过肖战身边的那一刻,肖战正蹲在过道边帮一位女士捡掉在地上的耳机,没抬头,只听见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从身旁经过,很轻,但有节奏。
然后那个脚步声又经过了——往回走。肖战站起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王一博的背影消失在驾驶舱门后面。保温杯已经换了方向,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气。
那趟悉尼飞完之后肖战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机组在悉尼过了一夜,第二天返程,一路平稳,王一博还是一样话少,肖战还是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两个人在机场通道里碰见过两次,王一博点了下头,肖战回了句"王机长好",就这么过去了。
真正开始不对劲,是第三趟同班的时候。
那天是夜航,北京飞洛杉矶,晚上十一点起飞。跨夜航班最容易犯困,肖战在服务间准备饮料车的时候忽然想起在厦航的时候有个习惯——飞长线会给驾驶舱送杯茶。他蹲下来翻了翻自己的包,那盒菊花枸杞茶包是临行前去超市买的,还没拆封。他盯着看了几秒,伸手拿了一包,从茶水间接了热水泡上,放在旁边。
"给谁泡的?"林小冉嘴里塞着薯片含含糊糊地问。
"我自己喝。"肖战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
他找了一张便利贴,想写什么又不知道该写什么,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几秒,最后只写了一句:"王机长,夜航容易眼干,泡杯茶润润。"写完了觉得有点太正式,又撕了一张重新写,这次就写了几个字:"菊花枸杞。"
字写得工工整整,笔画利落。他把便利贴贴在保温杯的杯壁上,端着杯子走到驾驶舱门口,敲了两下门。门开了一条缝,宋慈的脑袋探出来,看见是他就笑了:"肖哥,怎么了?"
"给王机长泡了杯茶,"肖战把杯子递过去,"夜航润眼的。"
宋词接了杯子,回头喊了一声:"王机长,乘务长给你泡了花茶!"
肖战从门缝里看见王一博偏过头来,视线落在那个杯子上,又抬起来看了肖战一眼。隔着门缝看不太清楚表情,但肖战觉得那个目光比早晨在茶水间里多停留了半秒。
然后王一博伸手从宋慈那儿接过了杯子,低头看了看杯壁上那张便利贴,没说话,把杯子放在了扶手边。
宋慈关了门,肖战站在门口愣了两秒,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抿了抿嘴,没忍住笑了,赶紧用手背挡住嘴角,快步走回服务间。
林小冉正叼着薯片盯着他看,嘴里的薯片渣都忘了嚼。"肖哥你笑啥?"
"没笑。空调吹的。"
"空调能把你嘴角吹翘起来?"
肖战没理她,低头开始整理餐车,把餐盘一个一个摞好。林小冉还在旁边嘀嘀咕咕,说什么"我就知道""果然不出我所料",肖战假装没听见,但耳朵尖那点红色出卖了他。
那次之后,肖战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每趟跟王一博同班的航班,他都会提前泡一杯菊花枸杞放在准备室的桌上。有时候写便利贴,有时候不写。写了也不写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就"辛苦了"或者"今天风大"这种废话。他就趁王一博还没到的时候放过去,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假装看手机。
王一博来的时候看见了,脚步会顿一下,然后把杯子端起来,拧开喝一口。从来没当面跟肖战说过"谢谢",但也没拒绝过。
倒是有一次肖战忘了泡,因为前一天晚上在医院陪护到凌晨四点,早上困得魂都快丢了,进了准备室倒头就趴在桌上,连水都没来得及接。结果简报开始前,他发现自己水杯底下压着一盒没拆封的菊花枸杞茶包,包装都还是超市的价签,上面贴着一张淡蓝色的便利贴,就两个字:"谢了。"
笔迹工整有力,收笔干脆利落。肖战拿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半天,然后抬头看王一博。王一博正低着头翻航图,侧脸对着他,眉毛都没动一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肖战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平平整整地夹进了自己笔记本的扉页里。他翻开的笔记本夹层里已经有了好几张同样大小、同样颜色的便利贴——都是"谢了",都是那个笔迹。他数了数,六张。七趟航班,有六趟他都收到了回礼,剩下那一趟是因为他忘了泡,王一博也没补。
林小冉有一次借他笔记本抄排班表,翻开扉页看见了那一排便利贴,嘴巴张成了O型。"肖哥你——这是什么——他给你写了六张'谢了'?"
肖战把笔记本抽回来合上:"人家有礼貌。"
"人家飞了七年没见对谁这么有礼貌过!"
"那是你观察不够仔细。"肖战面不改色地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拉链拉好了,起身去巡舱,但走出去的时候后背都是烫的,脖子根那一片红得像煮熟的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