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黎山县比想象中更偏,下了高速之后还要在县道上拐七八个弯,两边从楼房变成农田又变成小片树林,最后导航开始反复说“前方五百米已到达目的地”但实际上面前就是一片灰扑扑的老式平房,门口挂个木牌子,“黎山县档案局”几个字掉了一撇,成了“黎山县档案局”
肖战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两个人坐了快两个钟头,谁都没怎么说话,王一博中间眯了二十来分钟,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肖战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他的外套搭在自己腿上
他没说破,坐起来把外套还给肖战“到了”
“到了”
档案局的门锁着,门口贴了张A4纸“因故今日闭馆,不便之处敬请谅解”肖战凑过去看了看,纸页边角卷了,不是今天贴的,他敲了敲门环,里头没动静
王一博绕到侧面,隔着窗户往里看——办公桌上有茶杯,电脑屏幕亮着,椅子被推开了半截像是人走得匆忙
“有人来过”他转回来对肖战说“而且走的时候连电脑都没关不太对”
肖战掏出手机翻了一阵,然后拨了个号码,响了好几声那边接了,他三言两语讲完,挂掉之后脸色不太好看“老张帮忙联系了一下这个局的办公室,那边说刘成今天没来上班,请了事假,问他去哪了没人知道”
“事假”
“对,说是早上六点多给主任发了个短信,说家里有事之后电话就打不通了”
王一博站在档案局门口的石阶上,阳光照在他后背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他们昨晚决定来找刘成,今天早上刘成就请假了、失联了
他掏出手机翻出假号发的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拍的是一个老式座机,听筒搁在一旁,桌面上的笔记本摊开着,有一期“2016·4·13,凌晨2:17”以及底下那句“这个座机还在响,你们要找的人,其实一直没走”
一直没走,这个“人”指的是谁?刘成吗?但刘成是036工位,不是037,赵怡死了,那条线断了
除非当年那个座机,一直有人在接——而且是同样的一个人,从2016年到现在,一直守着那个工位
“刘成不一定是我们要找的答案”肖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那扇锁着的门“他可能也只是一个中间环节,他当年坐036工位,每天处理信访电话,接到的举报和投诉他转给谁?037!而037——”
“赵怡坐在那儿”王一博接上他的话
“对,但赵怡害怕了,她跑了,刘成呢?他还在体制里待着,只是调走了,如果他当年发现了什么,他会怎么做?”
王一博想了想“他会留一手,信访岗的接待员每天都在听老百姓的举报、投诉、上访,这种岗位是得罪人的,往上报,上司不高兴,不往上报,出了问题他背锅,所以做这种岗位的人,会习惯性地留记录——备份”
“备份”肖战眼睛亮了一下“走,不去刘成家了,咱们去找他可能留东西的地方”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会把备份藏在单位?”
“如果他是个聪明人,他会把东西放在别人想不到但自己随时能拿到的位置,老张说了刘成在黎山县档案局待了好几年——档案局是什么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牛皮纸盒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王一博抬脚就往门口走,肖战跟在后面,他没直接踹门,蹲下来研究了一下那把锁,是老式的挂锁,锈了,但锁舌还卡得挺死
“你有开锁的技能”肖战站在后面问
“没那闲工夫学这个”王一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渣,掏出手机打给苏月“黎山县档案局,你查一下这地方今天是真闭馆还是人为闭的,顺便调一下这边局长或者办公室负责人的联系方式给我”
苏月办事快,三分钟之内发来一个号码,王一博拨过去,响了两声接通
“你好,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姓王,我现在在你们档案局门口,有件案子需要调阅一份2016年的存档文件”
对面是个男声,明显愣了一下“呃……王警官,我们今天闭馆了,您看能不能改天——”
“闭馆的事我看到了,我这边是紧急情况,涉及刑事案件,您方便过来开个门吗?还是我申请个搜查令?”王一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客气,但“搜查令”三个字咬得清楚
对面沉默了几秒“……我二十分钟到”
肖战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动“你这一套跟谁学的”
“跟你们检察院学的,法治社会,说话要讲程序”王一博把手机揣回兜里,往门口的台阶上一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等吧”
肖战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了石阶晒了一上午太阳,坐上去温温的,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风从档案局旁边的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头顶上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
“你说”肖战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一点“那个假号的主人到底想干什么?把我们往答案那边推,又三番两次地说别查、别回家、会死,自相矛盾”
王一博侧头看他,阳光把肖战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他没戴眼镜,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了一排小小的影子
“我觉得他不矛盾”王一博说“他的意思是——你得查,但你不能莽撞地查,你得知道前面有什么,再走”
“那他自己为什么不直接站出来?”
“两种可能——一是他动不了,被绑在某条绳子上,说话容易被发现,二是他还没完全信任我们,想先看看我们值不值得他把底牌交出来”
肖战低头想了半天,稻浪被风吹着哗啦啦响,那声音漫过来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安静
“你觉得是哪种”
“我觉得是第一种”王一博转回去看着前面那扇门“因为如果他不信任我们,就不会把037座机那张照片发过来,那张照片拍的位置是在某个办公室里,而且他拍到了笔记本上的日期——那是在告诉你,他一直在这个信息网络里,这个人能接触到那个座机,说明他离核心圈很近,他不敢动,是因为一动就会被发现”
“那你觉得这个人是谁?”肖战问
王一博沉默了几秒“我对赵廷辉身边的人不熟,但你说过赵怡离职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如果当时屋里不止她一个人呢?另一个人看到了同样的事,那个人没走留下来了,但一直在暗中配合调查,十年了”
肖战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是说那个坐037工位的人其实一直没走——指的可能是这个暗中配合的人?”
“我只是猜”王一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蹭的灰“等刘成的备份找到了,也许就知道了”
档案局的人二十分钟之后到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来了就道歉,说今天闭馆是因为档案柜检修,王一博没拆穿他,直接说要看2016年信访岗的归档记录,对口的是哪个柜子
男人领着他们走到最里面一间小库房,墙边一排铁皮柜,他翻了半天抽出一个编号“2016-信-036”的纸箱,箱子面上落了层灰
“你们要的应该都在这里面了,信访登记簿、转办单存根什么的”
肖战蹲下来打开纸箱盖,里面的文件装得鼓鼓囊囊,他翻了一阵,在最底下一层找到了一个单独的牛皮纸信封,跟其他文件不一样,不厚,摸着里面只有两三张纸
信封正面没有写字,拆开之后里面掉出来一张折叠的A4纸和三张拍立得照片,肖战把纸展开王一博凑过来看,上面是手写的字迹,钢笔,墨水蓝黑,字有点挤
“我是刘成,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可能已经出事了,2016年我在信访岗期间,037工位的电话半夜经常响,我一共记录过十二次,每次都是同一个号码打来的,我把那十二次通话的时间和来电号码写在这张纸背面,037工位白天坐的是赵怡,但晚上来的不是她,半夜用那个座机的人,我撞见过两次——戴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身形我看得出来,是个女的”
肖战把纸翻到背面,上面列了十二行,每行一个日期和时间,然后是一个十一位数的手机号
他把那个号码输入自己手机查了一下归属地,市里的号段,没实名登记
“女的”肖战重复了一遍“半夜用037座机的人,是个女的,不是赵怡——赵怡那时候辞职了已经”
王一博蹲在他旁边,把那三张拍立得照片拿起来看,第一张拍的是走廊的监控屏,上面有个模糊的人影,凌晨两点多出现在037办公室门口,第二张还是监控屏,另一个角度能看到那个人手里拿了一摞文件,第三张——第三张拍的是桌面,摊开的文件翻到了某一页,上面盖了一个红章,章上面印的字有点糊,但能辨认出来
“市城建局……机密……不归档”
“他把监控拍下来了”肖战的声音变紧了“他当年不仅写了记录,还拍了照片留底,这人知道自己在玩火,做了双重备份”
王一博把三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监控屏上的那个女性人影,轮廓偏瘦,身高大约一米六五左右,穿的是深色衣服,裤腿看起来有点宽,像工作服
“第一张和第三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就是2016年4月13号凌晨,2:17——跟假号发我们的那张笔记本照片上写的日期对上了”
“也就是说,假号发给我们的那张照片,拍的就是刘成当年记录的东西?他是从刘成的记录里翻拍出来的?”
王一博站起来,把照片和信纸一起收进文件袋“现在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了——假号主人跟刘成有交集,至少能接触到刘成的记录,而且他选择今天发那张照片,是因为他知道我们要来找刘成”
肖战也站起来,把纸箱盖重新合上,看了一眼中年男人“这个纸箱我们能带走吗”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不行,但看了看王一博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咽了回去“你们签个借阅单吧”
两个人签字走人,出档案局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肖战把文件袋放进后座,王一博站在车旁边喝水,拧瓶盖的时候动作忽然停了
他的手机在响,贺川打来的。
“喂?”
贺川那边的声音带着点喘,像是刚从解剖室出来“王一博,你人在哪儿?”
“黎山县往回赶呢,什么事?”
“——第二具尸体,城南那个废弃的防空洞里,巡逻的联防队发现的,死者男性,身份还在确认,但是有一个事我得跟你说——”
“你说”
“死者颈部的勒痕,跟林薇那一具的处理方式一样,死后补的,而且……”贺川顿了一下“他左边手腕上有个疤,新的,像是被什么硬物烫过,我初步判断是个号码——037”
王一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转头看了一眼车里,肖战正低着头在翻那个文件袋,窗外的光照在他侧脸上
“我知道了”他压低声音“你那边先封着,我两小时之内到”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车外站了十几秒,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他眯了眯眼,太阳正往地平线那边沉下去,把整条县道染成橘红色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肖战抬起头看他
“怎么了”
“又死了一个,男的”王一博系上安全带“贺川说死者手腕上烫了个037”
肖战握着文件袋的手指猛地收紧,纸袋边角被他攥出了一道褶痕,他深呼吸了两次,然后发动了车子
“先回市里”
车子从县道拐上高速的时候,肖战超了一辆大货车,方向打得有点猛,王一博在副驾上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车门
“你慢点开”
“我慢不下来”肖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全白了“你刚才在档案局门口说的那个——坐037工位的人一直没走,现在有人把037烫在死者手腕上,这不是巧合”
王一博没回答,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出假号那条消息,看了最后一遍“你们要找的人,其实一直没走”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假号说了“一直在”但没说是“活的”还是“死的”如果那个半夜用037座机的人十年前就已经被处理掉了——那“一直没走”的意思,可能是指那个人留下的东西一直留在那里,记录,痕迹,证据
而刘成留下的备份,就是这些东西的一部分
他看向窗外,高速路两侧的树影飞快地往后倒,天色从橘红变成暗紫,后座那个文件袋里的信和照片像一包温度很高的东西,搁在那儿烫得座椅都在微微发热
“肖战”他说“回去之后你先别着急去现场”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去了现场看到那具尸体——如果死者手腕上的037,是有人故意烫上去给你看的——你当时的面部表情,会被在场的所有人看到”
肖战的油门松了一点
“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引我过去”
“有人想引我们俩过去”王一博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所以我们不能按他安排的节奏走,先回局里,把刘成的备份全部过一遍,搞清楚那个037的烫痕到底指向哪个人,再去现场”
车子在高速上匀速地开了一段路,两个人的呼吸都安静下来,窗外天几乎全黑了,路灯一排一排亮起来往后退
肖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如果那个假号是赵廷辉身边的人,那他发那张照片给我们的时机——刚好是我们要去找刘成的前夜——说明他全程在盯着我们的动作,他知道我们的每一个计划”
“所以我们现在不能计划了”王一博靠进座椅里,闭了闭眼“到了之后边看边走,然后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市区的灯光从远处涌过来,王一博的手机在膝盖上又亮了,没响静音模式,屏幕亮起来把那行字投在他脸上
假号。
这次只有一个标点符号,一个问号
像是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在问:你们找到了吗?
王一博没有回,他把手机屏幕按灭,转头看窗外,灯越来越多,车越来越多,城市在前面铺开,像一张巨大的,还没来得及亮完的棋盘
贺川刚刚说,第二具尸体在城南的废弃防空洞里
那个防空洞他知道,十年前“6·17”的第三名受害者就是在那个防空洞附近被发现的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同一个地方
车子下了高速,肖战打了左转灯,往市区的方向汇入车流,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王一博伸手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让它别对着肖战的脸吹,肖战的嘴角动了动,没转过来看他
后座文件袋里的三张拍立得照片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三块拼图,等着被放进一张十年都没拼完的图板上
而第十年前那块缺口,天可能终于要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