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王一博蹲在卷帘门前，手电筒叼在嘴里，两只手把那半张纸小心翼翼地往外抽，纸卡的有点紧，边角被卷帘门下沿的毛刺刮了一下，裂了一道小口，他倒吸了口气，放慢动作一点一点往外挪
肖战跟过来蹲在他旁边，没说话但呼吸声就在王一博右耳朵旁边，轻的尽量压着的，那张纸被完整抽出来之后，两人同时凑过去看
A4纸打印的，满篇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简短备注，顶上有一行标题，字号大了一号：“佳美图文当月打印订单汇总（2016年4月）”
肖战伸手把纸接过来，手指在上面逐行划过去。他翻了个面，第二面底部有一行被荧光笔涂过的记录，褪色了但还能看，写着“城建局办公室，037号工位，文件装订30份，取件人签名赵”
“2016年4月”肖战抬起头，眼睛在手电筒光里显得特别亮，“距离第一起案发，还有两个月”
王一博把手电筒关掉，两个人在黑暗里蹲了几秒。路灯刚才又灭了，这条街只剩便利店那头的余光漫过来，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赵？”王一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取件人签名写“赵”，但那个“赵”是谁，赵老师还是赵廷辉？”
“2016年，赵老师应该还没到那家培训机构，她那时候在哪儿我都不知道，但赵廷辉已经在城建局了，而且037这个工位号——”
“就是他的”
肖战把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备注：“文件装订30份”，什么文件需要装订30份，送到城建局办公室037工位？而且还是4月份，两个月之后连环案就开始了”
王一博站起来，蹲久了膝盖咔一声响，他呲了下牙，“我现在想查的不是赵廷辉了，我想查的是——”
“当年跟他共用037工位的人”肖战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蹭的灰，接上了他的话。两个人对视的时候都反应过来了，这条路得换方向走
“电话打到城建局办公室的那个座机，接的人不一定是赵廷辉本人”王一博接过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自己内侧口袋，“一个副局长不会自己接前台的电话，当年接那通电话的，最大可能是工位上的文员、秘书或者——”
“或者跟他同办公室、负责处理外来电话的人”肖战转身往停车那边走，“我回去查一下2016年城建局办公室的编制名单”
王一博跟在他后面，走快了半步跟他并肩。“你还有渠道查那个？”
“有，我爸当年有个老同事现在还在规划局，档案科副科长，没退休呢，我明天去找他”
“那我跟你一起去”
肖战拉开车门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看他，“你跟我一起去？那你去问什么？你一个刑侦的问城建局编制的事，名不正言不顺”
“我去给你当司机啊”王一博拉开副驾门坐进去，“顺便看看你那个老同事长什么样，万一以后需要他帮别的忙呢”
肖战从车头那边绕过来坐进驾驶座，安全带咔哒扣上的时候瞥了他一眼“你是怕我单独去有危险吧”
王一博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便利店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很轻微地歪了一下
“你说是就是呗”
肖战没接话，发动车子开了一段路之后，他忽然开口“我小时候那个老同事老张，我爸还在的时候他就经常来我家吃饭，我爸出事之后头几年他还能联系得上，后来听说调去档案科了，就慢慢不怎么来往了，十年没见了”
“怕他不帮忙？”
“怕他看到我，想起我爸”肖战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长得像我爸，尤其侧脸，以前我回家照镜子有时候会被自己吓一跳”
王一博没说话，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一道一道从车窗外面滑过去，在肖战的脸上切成明暗交替的片段
“像就像”隔了一会儿他说，“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肖战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瞬“嗯”
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王一博的手机响了，苏月打来的
“队长，你刚才让我查的那棵槐树附近的监控，我调了一个小时范围内的录像，看到了一个人，但是戴帽子和口罩的，体型偏瘦，穿黑色连帽卫衣，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在那棵树下面站了大概六七分钟，往烂尾楼方向看了一阵就走了”
“轨迹呢？”
“从西门那条巷子穿出去的，巷子尽头有一排监控，但是——但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不是人为破坏，那段路的画面从今晚七点开始就全是雪花屏，像是信号干扰”
“被人动了手脚”王一博把这句说完，旁边肖战打了个方向，车速慢下来
苏月继续说“另外那个假号，我这边一直在盯，今晚它没再开机，但我查到了一个新的情况——这个号码在一个月前曾经给一个座机发过一条短信，那个座机登记的地址是城建局办公室”
“号码多少？”
苏月报了一串数字，王一博把这个号转手用手机记下来，然后挂了电话
“城建局办公室的座机”他说，“跟2016年接那通电话的是同一个号吗？”
肖战把车靠在路边停住，打开手机翻了翻自己白天调的那份通话详单存根，十几秒后抬起头
“差一位，接受害者的那个尾号是037，苏月说的这个尾号是036，同一个办公室的相邻工位”
“也就是说，当年接电话的人坐037，发短信的人坐036？还是说，037和036其实是同一个人换过工位？”
肖战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2016年城建局办公室分机号段表，037后勤事务岗，036信访接待岗”
“信访接待岗”王一博把这句话念了一遍，“信访接待……那当年受害者打进来的电话，其实转到了信访岗？那她打电话的性质就不是投诉城建工程，而是上访？”
肖战点了点头，把手机收回去，“她的身份我查过了，当年拆迁户，家里老房子被城建局牵头的项目占了，补偿一直谈不拢，所以她打电话给城建局办公室，逻辑上完全对得上——她是去信访的”
“而那个接她电话的人，016工位——”
“信访岗的接待员”
王一博靠进椅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整条线索忽然之间清晰了一点，但清晰的同时，一个更具体的名字浮现出来——坐016工位的那个接待员，当年每天跟普通市民打交道，接收拆迁投诉，整理上访材料，他接的电话，他签字收的文件，037那个编号从打印店流出的文件也是他签收的
这个人，比赵廷辉本人更靠近核心。
“你的老同事能查到这个016工位上当年是谁吗？”
“档案科应该保留着2016年的在编人员岗位分配表，如果还没销毁的话”
“明天一早去”王一博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今晚先回去睡，太晚了，明天还要动脑子”
肖战没反对，重新发动了车子往王一博家方向开的时候路上车已经很少了，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窗外的街景从霓虹变成居民区的路灯，再到一片黑乎乎的树影
车子停在王一博小区门口的时候，肖战没熄火，挂在空挡上，发动机嗡嗡地转
王一博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回去睡？”
“回，马上走”肖战的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面，小区门口那盏灯昏黄黄的，照进来把他的手背染成一层暖色，
“肖战”王一博喊他，没下车，还半坐在座椅上
“嗯？”
“照片那件事”他说，语气比刚才低了半个调，“你别一个人扛，我也有责任——查这个案子你最开始是被我拉进来的，不管谁在你爸墓碑上画叉，他冲的是我们两个，不是你一个”
肖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你下车吧，我回去了”
王一博下了车，弯腰趴在车窗框上看他“路上开慢点，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肖战看了他一眼，路灯把他眉骨的阴影打得很重，那双眼睛在阴影底下亮着
“啰嗦”
他说完这句就踩了油门，车子滑出去拐了个弯不见了，王一博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尾灯消失的方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十二点零四分
他往楼道走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朝马路对面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但他刚才坐在车上的时候余光扫到过一眼，马路对面那棵梧桐树下有一个身影，瘦的，站着的，一动没动，等他下车再看过去的时候已经没了
他站在楼道门口没进去，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他给苏月发了条消息“我家小区对面的梧桐树，查一下今晚的监控，从十一点四十分开始看有东西”
发完他把手机塞进口袋，上楼时楼道灯亮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他每上一层就往窗外看一眼——外面还是黑的
推门进屋的时候六六蹲在鞋柜上等他，尾巴尖左右摆
“你今天乖不乖”
六六拿头蹭他手背，蹭了两下跳下去吃饭了，王一博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门后，犹豫了一下又掏出手机
肖战的消息已经在了“到了”
就两个字，他盯着看了一瞬回了个“嗯”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去，黑暗中天花板模糊成一片灰白色，他闭了闭眼，脑子里是那张打印纸上的字，037，016，赵廷辉，墓地上的红叉，梧桐树下消失的影子
他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半张脸，听见六六在客厅喝水的吧嗒声
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他摸过来眯着眼看，那个假号
一条新消息，只有三个字
“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