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夜
“你哑巴吗?”
“你他妈长嘴没?不知道道歉?”
混乱的打骂声从废弃教学楼后面传出,还夹杂着几句脏话,一个男生被推倒在地上,紧接着是一瓶冰汽水从头顶灌下来。
已经深秋了,下午的风很凉爽,甚至有些冷。
男生没出一点声音,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只是低着头。
“真蠢。”染着一缕红色挑染的长发女生站在他面前,抱着膀子看着他,“会说话么?”
“……”男生还是沉默着。
“哑巴么!”旁边一个黑皮胖高个子不耐烦了,抬腿踹了男生一脚,男生的身子晃了晃,摔在了地上。
“瑶姐,这没准真是个哑巴啊哈哈哈。”
“哑巴,叫声姐姐放你走啊!”
几个人爆发出笑声,为首的女生抬起腿,脚尖抵着他的下颚,迫使他抬起头。
“也就是脸还行,不然早就给你划花了。”女生说。
男生看着她,嘴唇和脸白的不像话,湿透了的黑发贴在额前,还在往下滴着水。
“怎么?”女生挑了挑眉。
“你看,”张安安说,“这个楼是废的,很久没用了。”
“难怪没人。”温佳点点头,“这里死过人啊?”
本来下午伴着日落和朋友走没人的空地散步是件很浪漫的事情,被她这么一说,张安安瞬间有种两个人在演什么悬疑恐怖片的感觉。
“你这脑回路……”张安安叹了口气,想了想,好像确实有那么个事。
“你他妈再装死!”
一道男声打断了她的话。
“啥玩意儿啊!”温佳被吓了一跳,她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去看看吧。”
张安安拉住了她的手腕,冲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们先走吧,我饿了。”
听这个动静,貌似并不是闹鬼。
温佳皱了下眉,没说话,又往前走了两步,贴着墙壁往那片空地看了一眼。
几个人围成一圈,对着中间的人又骂又踢,地上还有几个饮料瓶子和水渍,以及一个沾满泥的书包和散落在地上的课本。
她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平时都是在看小说或电视剧时才会接触到这些,这还是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肉眼看到霸凌。
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感受,总之就是很不爽。
“佳佳,别冲动。”张安安小声说。
温佳看了看四周,她旁边正好有个窗户,很矮,用点劲应该就能翻进屋。
“你先进去,快点。”她轻声说。
张安安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还是翻窗进去了。
温佳的性子一向倔,只要考虑好了的事情就必须要做,不论后果如何。
她手抓着窗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然后手掌一撑,跳了进去。
张安安看她进去了,起身拉上了窗帘,两个人蹲在靠近门的角落。
“杨老师!”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了他们的辱骂声。
几个人愣了愣,随后带头的女生开始笑起来:“当自己演偶像剧呢?我还鹅老师牛老师呢!”
她边说着边往外走:“妹妹,出来让姐姐看看。”
温佳躲在角落,借着窗帘缝隙能看到一个长发的女生叼着根烟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刚才那几个人。
张安安屏住呼吸,抓紧了温佳的手。
温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用口型说:“别怕。”
女生在窗前站了一会,似乎是想掀开窗帘,又嫌脏没有动手,啧了一声:“跑挺快。行了,今天就到这吧,上网去。”
听着几个人的脚步声走远,温佳才走到窗帘前,抬起一根手指挑开往外看,外面已经没有人了。
“都是灰。”张安安很小心地绕过破旧的器材走到她旁边。
“走吧。”她把书包扔到外面,手一撑窗台又翻了出去。
“幸好他们没看见你,不然真完了。”张安安想到刚才的场景还心有余悸,“他们......很难缠的,没人敢惹。”
“你们学校老师不管吗?”温佳有些不解。
这群人这么猖狂,甚至还有个染发的,空地上还有很多烟头,她不相信老师会看不到。
“应该管了吧,也没什么用。”张安安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明天早上我就要去新的班级了,不开心吗?”温佳笑着弹了下她的额头。
“开心啊,你是为了我才转学来的吗?”张安安想到这个,心情又好了起来。
她咧着嘴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是啊,知道你想我。”温佳原地蹦了两下,揽着她的肩,两人的脸颊贴在一起。
“佳佳,下次你要是自己出来,就别管这种事了,我说真的……”张安安说。
“知道啦,吃饭去!”温佳一甩书包,揽着她迈着大步往前走。
张安安很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她的勇敢果断和自己的懦弱形成对比,正是这份不一样带来的互补,两个人才成为了交心的朋友。
不,那不是懦弱。
温佳说,那是谨慎细心 。
记得幼儿园时,她的彩色蜡笔被别的小朋友抢走,她不敢说话,只能静静的看着,泪水在眼里打转,是温佳一把抢了回来,把笔还给她,告诉她:“你不想借给他的话就要告诉他。“
从那以后,温佳多了一个整天跟在她后面的“妹妹”。
想到这件事,当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不禁笑了起来,挽住了温佳的胳膊:“认识你真的很好啊。”
“干嘛突然煽情。”温佳啧了一声,撇了撇嘴,也忍不住笑了。
男生站在旧楼旁边,看着已经走远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女孩儿走路一蹦一蹦的,像只兔子。
他看了一会,直到看不清她们的背影,才低下头。
书又被撕了,书包和衣服都要重新洗。
他擦了擦手里的校牌,看着“时涧”两个字。
时涧,你该怎么办呢?
你又能怎么办呢?
我不能怎么办啊。
他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他不愿意说话,也不愿意听到任何声音,他害怕人群,害怕正午刺眼的阳光,害怕有人叫他。
到了晚上就好了。
漆黑的夜里,没有声音,没有吵闹的人群,拉上窗帘让整个屋子都陷入黑暗,窝在角落里坐着,也睡不着,但是很安心。
时涧你是精神病吧。
不知道啊。
时涧你真的很懦弱无能。
时涧你窝在角落里坐着饿死得了。
“小简啊,吃饭了。”老妈在外面喊。
时涧没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桌上摆着两盘看不出是什么的菜,还有四个馒头。
“今天没点外卖啊。”他说。
老妈看着心情很好:“来快尝尝。”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嘴里。
又咸又酸。
时涧强忍着恶心把菜咽了下去。
“怎么样?”老妈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时涧说。
“尝尝另一个呢。”老妈把另一盘菜向他这边推了推。
时涧看着黑成焦炭的肉和菜,犹豫了一下说:“妈……这个……”
没等他说完,老妈突然站起来,把两盘菜端起来扔到了地上。
伴随着餐具破碎的声音,还有老妈的哭声。
“你犹豫什么啊!”老妈喊。
时涧没说话,蹲下来收拾碎盘子。
“为什么啊!”老妈还在喊。
“我的老公死了,我儿子也是个神经病,为什么,我造了什么孽啊!”
时涧收拾好垃圾,站起身走过来抱住了她,没说话。
“我儿子啊,我儿子也有病啊!”
他感觉老妈尖锐的哭喊声要把自己耳膜戳破了,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拍着拍着,老妈就安静了下来。
“你去睡吧。“他把老妈扶进了卧室,让老妈躺好后又回到了自己屋。
时涧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床,看着被风吹起的窗帘,隔壁房间传来老妈的哭泣声。
他早就习惯了,面对老妈的突发情况,他之前尝试过讲道理,但最后都是没有效果。
他以前也有过想把老妈送到精神病院的想法,但是看到她的眼泪又心软了。
老妈只有他了,他不能走,也不能离开她。
他叹了口气,扶着床沿起身,一阵眩晕感袭来,他咬牙走到柜子前,拿出药箱开始处理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