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疫卷】第三章•余烬与青芽
穆祉丞的高烧退了三天,人却还像被抽了骨头,只能靠在枕头上,睁着眼听王橹杰念书。
屋里那点白炭早烧尽了,炭盆里只剩一层灰白的余烬。王橹杰把最后半块干粮掰碎,泡在热水里,一勺一勺喂给他。自己却只喝清水,嘴唇干得起了皮,长衫的领口松垮垮地挂着,那道青线缝补的痕迹在昏光下像一道旧疤。
“别省了。”穆祉丞的声音还是哑的,他抬了抬那只鼓包手套的手,指尖蹭过王橹杰干裂的唇角,“你再不吃,我怕我刚活过来,就得给你办后事。”
“办不了。”王橹杰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贪恋那一点终于回归正常的体温,“我死了,谁给你织另一只手套?谁给你念‘嵇康的琴与刑场的风’?”
话音刚落,院门被敲得震天响。不是平时的轻叩,是急得用脚踹的动静。
“橹杰!祉丞!开门!是我,沈胖子!”
王橹杰猛地站起身,抓起枕边的银针,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沈教授满脸烟灰,眼镜腿断了一只,用绳子绑着,怀里死死抱着个布包,气喘吁吁地站在那儿,身后是一条空荡荡的巷子,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王橹杰拉开门闩。沈教授一头栽进来,差点摔倒,被穆祉丞伸手扶住。
“我的个乖乖……”沈教授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顾不上脏,把布包往桌上一扔,“南郊封了,死了快一半人。我拼了老命才从医所抢出这点奎宁和干粮。李教授也……也没撑过去。”他说到最后,声音哽了一下,胡乱抹了把脸,“你们俩命大,居然挺过来了。刚才我敲门,还以为要给你们收尸呢!”
穆祉丞和沈教授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狼狈。他从床上撑着坐直,把沈教授扶到床沿坐下,从布包里拿出一瓶奎宁,塞进王橹杰手里:“吃药。别让我白抢一回。”
王橹杰没推辞。他倒出两粒药片,一粒递给穆祉丞,一粒自己吞下。药片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却还是咽了下去。
沈教授没多待。他把东西放下,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这是联大的安置令。疫区暂时封了,等疫情过去,学校可能要迁去四川。你们俩养好身子,别死在半路上。”他说完,又恢复了那副大嗓门,却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我得走了,家里那口子还等着我回去熬药呢。你们……好好活着。炉火不灭,手套成双,别让我这老头子白惦记!”
他转身就走,没回头。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对了,北平那个卖栗子的老爷爷……上个月走了。临走前托人给我带了信,说栗子树的根还在,你们在昆明种的,也得活。”
门“吱呀”一声关上,屋里又恢复了寂静。穆祉丞看着桌上的奎宁和干粮,又看看王橹杰。王橹杰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戴着歪手套的手,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泛白。
“老爷爷走了。”穆祉丞轻声说,伸手覆在王橹杰的手背上。
“嗯。”王橹杰应了一声,把桌上的纸条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炭盆边,从灰烬里扒拉出一点还没完全冷透的炭渣,放在一个破碗里,又倒进一点水。白汽升腾起来,带着一丝苦涩的药味和炭火的腥气。他把碗端到穆祉丞面前,又把那瓶奎宁塞进他手里。
“吃药。”他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然后……我们种树。”
穆祉丞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王橹杰点头,眼底有种近乎偏执的亮光,“老爷爷说根还在,我们就得种。种在门口,对着那副对联。等它活了,我们就有了根。等疫情过去,我们就去四川,或者回北平。不管去哪儿,根在这儿,我们就在。”
穆祉丞没再问。他撑着身体,慢慢从床上站起来,虽然腿还是软的,却站得很稳。他接过王橹杰手里的碗,把奎宁和水一口气喝完,苦得他皱紧了眉,却还是把碗底最后一点炭渣也咽了下去。
“好。”他说,伸手握住王橹杰的手,“种树。种一棵能活一辈子的树。”
两人走到院子里。雨后的泥土带着一股腥气,却也透着一丝湿润的生机。王橹杰用那根银针在土里挖了个小坑,穆祉丞则从怀里掏出那颗北平来的栗子——是过年时留下的那颗,一直没舍得吃,用油纸包着,藏在贴身的口袋里。他把栗子放进坑里,又盖上土,用手掌轻轻压实。
“北平的雪水养的。”穆祉丞低声说,指尖拂过那片新翻的泥土,“到了昆明,得用我们的眼泪和汗水养它。”
王橹杰蹲在他身边,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两人一起按在那片泥土上。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他们交叠的手上,照在那只歪手套和那只鼓包手套上,照在那道青线缝补的衣领上。
“它会活的。”王橹杰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因为它知道,有人在等它。”
那天夜里,穆祉丞的烧彻底退了。两人挤在那条驼色厚毯子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越来越远的咳嗽声,感受着彼此平稳的心跳。穆祉丞在黑暗里,用指尖轻轻描摹着王橹杰的眉骨,低声说:“橹杰,我们赢了。”
“嗯。”王橹杰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衣领上的青线,“赢了。赢了疫,赢了命,赢了这乱世。”
穆祉丞笑了。他低头,在王橹杰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拿起枕边的笔,在之前写的那张纸条背面,用尽全身力气,写下了整本书的最后一行字:
“疫可杀人,不可杀心。炉火不灭,青线长存。种下这颗栗子,便是我们余生的山河。懂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归途。”
他把纸条塞进王橹杰的手里,然后收紧手臂,把人牢牢圈在怀里。窗外,昆明的夜空终于清亮起来,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像无数双不肯闭上的眼睛,见证着这场从北平到昆明,跨越了七年时光、一场战争、一场疫病的,最漫长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