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爷眼光确实不错。
没等张月楼反应过来,他已经拉着她拐进了隔壁巷子,正对着一家快要关门的服装店。老板刚锁到第二道锁,就被黑瞎子用胳膊肘轻轻抵住了门板,他笑得一脸无害:“老板,通融几分钟,急着买件衣裳救场。”
老板本想瞪眼,看清黑瞎子那身打扮又把话咽了回去,嘟囔着开了门。黑瞎子径直走到里间,扒拉了两下挂着的衣服,拎出一件酒红色的丝绒礼服,领口缀着细碎的水钻,在暖黄的灯光下闪得恰到好处。“这件怎么样?”他冲张月楼扬了扬下巴。
张月楼看了眼那礼服的剪裁,又瞥了眼黑瞎子手里的衣服,嘴角勾了勾:“黑爷眼光确实不错。”说着从随身的皮包里抽出一叠钱,数都没数就递给了老板,“不用找了。”
黑瞎子吹了声轻哨,收回手揣进皮衣口袋里,挑眉道:“张老板就是爽快。不过要是过意不去,给点意见费也行,我这人向来不跟钱客气。”
张月楼换好衣服走出来,丝绒裙摆扫过地面,衬得她身形愈发挺拔。她白了黑瞎子一眼,那眼神里没半分真恼,反倒带了点无奈的笑意:“意见费没有,等会儿‘鼠打架’要是不好看,我可要让你赔件新旗袍。”
黑瞎子笑着侧身让她先走,声音里带着点痞气:“那您可得瞧仔细了,保证值回票价。”
张月楼跟着黑瞎子往鎏金会所走时,晚风卷着丝绒裙摆扫过脚踝,倒比穿旗袍时多了几分不自在。
她拢了拢耳边碎发,眼角余光瞥见门口侍者偷偷打量她俩,眼神里明晃晃写着“这俩人画风不对”——一个穿黑皮衣配老头衫,浑身透着股野气;一个裹着酒红色礼服,偏生脸上没施粉黛,眉眼间还带着点刚从火车上下来的倦意,怎么看都像临时凑到一块儿的搭档。
黑瞎子像是没察觉周遭目光,径直走到侍者跟前,从皮衣内袋摸出个烫金请柬拍在托盘上。侍者看清请柬上的徽记,眼神一凛,立刻躬身推开雕花大门:“黑爷里面请。”
门内暖气混着香水味扑面而来,水晶灯折射出晃眼的光,衣香鬓影里隐约飘来爵士乐的调子。
张月楼不动声色地扫了圈全场,男人们大多穿着西装,女人们裙摆摇曳,端着香槟杯的手纤长白皙,唯有角落里一桌人显得扎眼——三个穿黑西装的壮汉围着个戴金边眼镜的男人,桌上摆着几碟没动过的点心,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看来咱们来得正是时候。”黑瞎子凑到她耳边低语,热气扫过耳廓,却没半分逾矩,“瞧见那桌没?穿灰西装的是‘金鼠’,旁边三个是‘银鼠’的人,今儿这场‘架’,就看他们谁先绷不住。”
张月楼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轻点,声音压得极低:“‘鼠’是代号?”
“道上的说法,”黑瞎子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冰块碰撞发出轻响,“金鼠做古董生意,银鼠专干倒腾消息的活,前阵子金鼠丢了件唐三彩,怀疑是银鼠泄的密,这梁子就算结下了。”
他抬眼看向那桌,嘴角噙着笑,“鎏金会所的老板是个老滑头,专爱撺掇这种局,美其名曰‘调解’,实则想看两边斗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话音刚落,角落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银鼠那边一个壮汉把茶杯掼在桌上,茶水溅了金鼠一裤腿。
金鼠推了推眼镜,脸色发白,却没动怒,只慢悠悠地说:“李老三,你家主子要是敢做不敢认,就别派你们这些只会耍横的来丢人现眼。”
“你他妈说谁不敢认?”李老三拍案而起,腰间的枪套若隐若现。周围宾客纷纷侧目,却没人敢上前,都抱着看戏的架势往后退。
张月楼忽然觉得手腕被轻轻碰了下,低头见黑瞎子用指尖在她手背上画了个圈,眼神往二楼瞟了瞟。
她心领神会,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往二楼看——楼梯口站着个穿旗袍的女人,手里把玩着串珍珠,正似笑非笑地盯着楼下,正是鎏金会所的老板苏曼丽。
“苏老板这戏搭得不错,”张月楼端起香槟抿了口,语气平淡,“金鼠想找回唐三彩,银鼠想逼金鼠交出他手里的宋瓷渠道,苏曼丽想把两边的货都揽到自己手里,各怀心思,倒把咱们当免费观众了。”
黑瞎子低笑出声,引得旁边一个穿燕尾服的男人侧目。他索性往张月楼身边靠了靠,胳膊肘搭在吧台上,语气带了点痞气:“观众哪有光看的道理?总得捞点好处。”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巧的青铜铃铛,在手里转了转,“知道这是什么不?金鼠丢的唐三彩,底座上就挂着个一模一样的铃铛,是他师父给他的信物。”
张月楼挑眉:“你偷的?”
“冤枉啊张老板,”黑瞎子作势捂住心口,“这是前几天在城外废窑捡的,当时还纳闷哪来的宝贝,没想到今儿就遇上正主了。”
他话锋一转,眼神沉了沉,“不过我捡铃铛的时候,旁边还有枚银鼠的袖扣,上面刻着个‘七’字——李老三在银鼠排行第七,看来人确实是他派的。”
楼下的冲突已经白热化,李老三掏出枪拍在桌上,枪口直指金鼠:“姓周的,我最后问你一遍,交不交渠道?”
金鼠脸色铁青,手在桌下攥成了拳。苏曼丽从二楼走下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两人中间,娇笑着按住李老三的枪:“李爷消消气,都是生意上的朋友,何必动刀动枪?”
她又转向金鼠,眼神意味深长,“周老板也别犟,银鼠那边放了话,只要你肯松口,唐三彩明天就原封不动送回来。”
金鼠冷笑:“我要是不松口呢?”
“那可就不好说了,”苏曼丽拨了拨珍珠项链,“听说周老板的小女儿在城南读小学?这世道不太平,孩子安全最要紧,您说是不是?”
张月楼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用家人要挟,这手段确实下作。她侧头看黑瞎子,见他脸上的笑意淡了,指尖的铃铛转得更快,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就在金鼠脸色煞白、眼看要妥协时,黑瞎子突然吹了声口哨,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嘈杂的人声。他晃了晃手里的铃铛,金属碰撞声清脆悦耳:“周老板,这玩意儿眼熟不?”
金鼠猛地抬头,看到那铃铛时眼睛都直了:“你……你在哪找到的?”
“城外废窑,”黑瞎子抛了抛铃铛,“旁边还有枚刻着‘七’的袖扣,看来李爷办事挺急,连贴身东西都忘了捡。”他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证据在我手里,你要是敢动金鼠家人,我就把你劫走唐三彩的事捅出去。
李老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按在枪上蠢蠢欲动,却被苏曼丽按住了。苏曼丽笑得更甜了,眼神却像淬了冰:“这位先生看着面生,不知是哪条道上的?”
“我哪条道都不是,”黑瞎子揽过张月楼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千百遍,“就是陪我家老板来看看热闹。我家老板说了,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用孩子要挟人,传出去丢的可是整个圈子的脸。”
他刻意把“我家老板”四个字咬得极重,仿佛张月楼是什么来头极大的人物。
张月楼配合地抬了抬下巴,眼神清冷地扫过全场,那股子处变不惊的气场竟真镇住了不少人。她慢悠悠开口:“黑爷刚才说要给我看鼠打架,我还以为多精彩,原来就是仗着人多欺负老实人。”
这话像是巴掌打在李老三脸上,他刚想发作,却被苏曼丽狠狠瞪了一眼。苏曼丽知道,能在这时候拿出证据、还敢当众打银鼠脸的人,绝不是好惹的。
她换上副笑脸,对金鼠说:“周老板,是我考虑不周,让您受委屈了。这事我看就算了,唐三彩我明天亲自让人给您送回去,您看怎么样?”
金鼠看了眼黑瞎子手里的铃铛,又看了眼张月楼沉静的脸色,慢慢松了手:“既然苏老板说了,我给您这个面子。”
李老三咬着牙,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什么,狠狠瞪了黑瞎子一眼,带着人摔门而去。一场剑拔弩张的冲突,就这么被两个“不速之客”搅黄了。
苏曼丽送走金鼠,转身走到黑瞎子面前,笑容里带着试探:“这位先生,刚才多谢解围,不知怎么称呼?”
“免贵姓黑,”黑瞎子笑着晃了晃铃铛,“至于名字,忘了。”他拉着张月楼往门口走,“我家老板困了,就不打扰苏老板做生意了。”
走到门口时,张月楼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苏曼丽说:“苏老板的会所挺别致,就是下次调香别放那么多龙涎香,盖过了墙角那瓶八二年的拉菲味,可惜了。”
苏曼丽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那瓶拉菲藏在吧台角落,她自己都快忘了,这女人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出了会所,晚风一吹,张月楼才觉得松快些。她扯了扯丝绒礼服的领口:“黑爷这‘鼠打架’确实够热闹,就是看完有点饿了。”
黑瞎子笑得眉眼弯弯:“我知道巷尾有家馄饨摊,老板的辣油绝了,去不去?”
“走。”张月楼干脆利落。
两人并肩走在暗巷里,礼服配皮衣的组合依旧怪异,却没人再投来异样的目光。黑瞎子把铃铛抛给张月楼:“这玩意儿你拿着,金鼠明天肯定会来找你,到时候少不了好处。”
张月楼接住铃铛,掂量了两下:“你倒会做人情。”
“哪能让张老板白陪我看戏,”黑瞎子踢开脚边的石子,“再说了,我这人向来有原则,见不得用孩子要挟人的事。”
馄饨摊的灯亮着暖黄的光,老板正低头包馄饨,见两人过来,热情地招呼:“两位要点啥?”
“两碗馄饨,多放辣。”黑瞎子拉开塑料凳坐下,又补充道,“给我旁边这位来瓶汽水,冰的。”
张月楼看着他熟稔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玩世不恭的皮囊下,藏着的是比谁都清楚的底线。她剥着汽水的瓶盖,轻声问:“你早就知道苏曼丽会用金鼠女儿要挟他?”
“猜的,”黑瞎子舀了勺辣油拌进碗里,“苏曼丽想两边讨好,又想捞好处,最省事的办法就是逼金鼠妥协。银鼠那群人,做得出这种事。”他抬头冲她笑,“不过我没想到张老板这么会配合,刚才那眼神,活像个真老板。”
“彼此彼此,”张月楼喝了口汽水,气泡在舌尖炸开,“黑爷演起护花使者来,也挺像那么回事。”
馄饨端上来时,热气氤氲了两人的脸。张月楼看着黑瞎子埋头吃馄饨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深夜的馄饨,比鎏金会所里的香槟有意思多了。
“对了,”她忽然开口,“意见费我记下了,下次你去茶楼喝茶,记账上。”
黑瞎子嘴里塞着馄饨,含糊不清地应着:“成,到时候我要喝最贵的龙井,泡三遍的那种。”
夜色渐深,巷子里只有馄饨摊的滋滋声和两人偶尔的交谈声。张月楼知道,黑瞎子带她来看的从来不是什么鼠打架,而是一场藏在浮华背后的算计。而她,居然并不讨厌这场突如其来的“热闹”。
或许下次,该换她带黑瞎子去看些别的——比如茶楼后院那只总爱偷茶叶的猫,打架时可比今晚这些“鼠”精彩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