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深渊
暮色彻底覆落栖家庭园。
白日被柘泯压下去的天光彻底沉寂,整片别院沉在低饱和的灰蓝雾霭里,静得听不到一丝风声。那场无声对峙落幕后,栖溟没有再继续试探。
他向来擅长收束情绪,面上那层风流温柔的假面重新贴得严丝合缝,仿佛方才那句不甘的质问,只是随口玩笑。
栖溟抬眸,漫不经心地拂开身前浮动的薄雾。
“今晚我出府。”
语气轻松随意,像在告知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事。
柘泯眸光微顿。
他沉默伫立在阴影里,整个人冷得像一尊终年不化的寒玉。周身敛尽所有光亮,唯有丝丝不可见的暝丝悬在空气里,始终与栖溟的雾气同频相扣。
他淡淡开口:“去哪。”
不是询问,是确认,是习惯性掌控。
栖溟垂眼,指尖轻轻摩挲颈间嵌生的宝石。此刻宝石流转着柔润的灰藕粉,澄澈透亮,灵力安稳得近乎完美。
这是柘泯给他的安稳,也是钉死他的枷锁。
“世家夜宴。”栖溟笑得温柔,眼尾泪痣轻轻扬起,“各家子弟都在。长久待在你给我的这片无声天地里,我都快忘了,外面的天光有多刺眼。”
他刻意加重了刺眼二字。
他就是要出去。
他就是要去有光、有亮、有喧嚣的地方。
他要亲自试一试——脱离柘泯恒定的掌控,他的宝石会不会黯淡,他的灵力会不会溃散,他是不是真的,一辈子都逃不开这个人的制衡。
柘泯瞬间听懂了他的执拗。
少年看似贪玩赴宴,实则是一场无声的叛逃。
他想挣脱羁绊,想亲自验证自己的软肋,想打破这份永远依附他人的宿命。
柘泯眼底暗色沉沉,猞猁般冷锐的瞳孔敛过一丝极淡的占有暗流,依旧是那副顺从的模样。
“可以。”
他从不会拦他。
从来都是放任、纵容、成全。正如他希望的那样,永远的顺从,隐居在背后。
只是栖溟不知道,每一次他试图挣脱的念头升起,那些潜伏在他灵力脉络里的暝丝,便会悄悄收紧一分。
越想逃离,越被捆得更牢。
栖溟看着他一如既往的顺从,心头莫名躁得更甚。
柘泯太稳了。
稳到无懈可击,稳到无论他怎么闹、怎么试、怎么叛逆,对方都一副全然包容的模样,让他所有的挣扎都像一拳打在软雾里,徒劳又可笑。
“你不拦我?”栖溟故意问。
“不必。”柘泯垂眸,语气平静无波,“你想试,便试。”
柘泯你就平淡顺从,毫无波澜,可在这风浪静的背后,一丝察觉不到的暗光悄悄缠到了栖溟的手上
栖溟轻笑一声,不再多言。
粉紫长发随动作轻扬,他转身步入浓雾之中,紫蓝衣摆掠过阶前碎影,风流姿态依旧,只是背影藏着孤冷的决绝。
今夜,他要脱离柘泯的光影领域。
他要不靠任何人,稳住自己的雾术。
——他要证明,自己可以独强。
入夜,都城顶级世家的夜宴灯火辉煌。
与栖家别院的灰蒙寂静截然不同。
此处琉璃灯盏层层高悬,金光璀璨,满堂亮色刺得人眼睫发疼。
四处流淌的灼灼灯火,是栖溟最忌惮的东西。
他刻意甩开柘泯的气息,孤身踏入这片流光溢彩的宴厅,颈间共生宝石先是莹润透亮,没过片刻,周遭汹涌的强光不断冲刷过来,宝石表面的光泽便一点点往下褪。
原本流转的灰藕粉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浊意。
雾术在强光之下被死死压制,他想要调动溟雾,指尖只漾开几缕稀薄细碎的白汽,刚浮到半空,就被灯火的热浪消融殆尽。
栖溟心底猛地一沉。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可离开了柘泯那层过滤光亮的能力庇护,漫天灯火便是桎梏。幻境编织不了,浓雾铺展不开,连隐匿身形的本事都大打折扣。方才心底那股要挣脱束缚、证明自我的锐气,被现实狠狠浇灭大半。
他依旧维持着那副风流含笑的模样,唇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周旋在世家子弟之间,可只有他自己清楚,灵力正在不断躁动溃散,颈间皮肉下的宝石隐隐发烫,带来一阵细微的钝痛。
“这不是栖家的小公子?往日里闻名的雾术,今日怎么半点动静都见不着?”
一名身着锦袍的世家青年端着酒盏缓步上前,目光直白地扫过栖溟,语气裹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传闻你手段诡谲,如今身处满堂灯火,倒像个被抽走利爪的狐,徒有一副好看皮囊罢了。难不成,你的本事,还要仰仗旁人才能施展?”
周遭几声低低的哄笑随之响起,窃窃私语钻进耳中。
字字句句,戳中栖溟此刻最狼狈的软肋。
栖溟指尖蜷起,心口翻涌着难堪与恼意。他想调动雾术回击,可明亮的光线死死扼住他的灵力,脖颈上的宝石愈发黯淡,他竟连编织一处小小的幻境都做不到。自嘲如同冷水漫上心底,原来他拼尽全力想要挣脱的枷锁,并不是柘泯强加给他的,而是自己能力与生俱来的局限。他自以为能够独当一面,到头来依旧逃不开被光源克制的宿命。
就在栖溟敛着笑意,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戾气之时。
宴厅边缘,原本无人留意的阴影之中,寒意骤然漫开。
没有人看清柘泯是何时到来的。
他自灯火照不到的廊柱阴影里缓步踏出,一身玄色衣袍融进暗处,面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淡平静,不见半分暴怒,仿佛方才的嘲讽入耳,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杂音。唯有那双猞猁似的眼眸,沉沉落向那名出言讥讽的世家子弟。
他走到了栖溟身旁,目光依旧冷沉 看不出一丝怒意,只是在不觉中周身的光线暗了几度。
栖溟看着身旁的柘泯,心底涌起一股厌恶 凭什么他的自身能力明明那么强,却还是摆脱不了这种讨人厌的掌控,到头来还是这样,无法逃脱这该死的羁绊。
他面上依旧毫不在意,敛下周身雾气,离开了这场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