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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王一博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大概有四五秒,然后从床上坐起来了,动作有点猛,把枕边趴着的六六吓了一跳,尾巴炸了一下。

"别回家。"

他扭头看了一眼卧室的门,确认锁着。窗户关着。客厅那边没什么动静,六六也刚刚还在喝水,说明家里没进人。他把手机按灭又摁亮,反复看了两遍。同一个假号,前几条都是"别查太深""赵在查你"这种提醒性质的,突然来了一句"别回家",性质就变了——说明对方觉得他现在待的这个位置本身就有危险。

他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小区里路灯亮着几盏,楼下空荡荡的,连只野猫都没。

但他没关窗帘,反而把手机掏出来给肖战发了条消息:"你睡了吗?"

过了大概十几秒,肖战回了:"没。怎么了?"

"假号又发了条消息,让我别回家。"

对面停了大概半分钟才回:"你在哪?"

"在家。"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王一博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几秒。"我把六六带上,去局里睡。明天你几点去找你那个老同事?"

"八点半到他那边。我到时候拐一趟接你。"

"嗯。"

王一博把手机扔床上,开始收拾东西。拿了个双肩包把电脑和充电器塞进去,又往里面扔了件外套,然后蹲下来摸了摸六六的头。"走,今晚带你住办公室。"

六六不乐意,屁股扭了两下。王一博直接把它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拎包,关门的时候往走廊两头都看了一眼,确认没人,然后快步下楼。

到一楼的时候他把六六放地上让它自己走,摸车钥匙的时候听见身后那扇单元门"吱呀"响了一声,他回头,没有人。风灌进来把门口的落叶吹得贴地扫了一圈。

他坐进车里没马上发动,先锁了车门,把六六搁在副驾上。六六扒着车窗往外看,耳朵竖着,像发现了什么,低声"嗯呜"了一下。

王一博顺着六六的视线看出去,小区那棵银杏树底下,影影绰绰的,好像蹲了个人。

他没开大灯,摸黑把车倒了半截,然后突然一把把远光灯打亮——白茫茫的光刷过去,银杏树下空了,只留了一个烟头在地上,还冒着最后一点火星子。

他挂挡踩油门,车子窜出去的时候后视镜里那个烟头被风卷了一下,灭了。

到局里值班室的时候快一点了,陈烁不在,值班的小刘看见他抱着只猫进来愣了一下。"王队你这是……"

"借住一晚上,"王一博把六六放沙发上,"你别往外说。"

小刘点头如捣蒜。王一博进了办公室,把门带上,打开电脑先把苏月之前发的监控截图翻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把那张打印店捡回来的订单扫描件放大,盯着底部那行"取件人签名赵"看了半天。

笔迹是手写的"赵"字,笔画潦草,最后一笔往下拖了一截。他掏出手机翻了翻肖战发的那张十年前受害者手拓划痕照片——那个没写完的字,笔画的走向和角度,跟这个打印件上的"赵"字笔迹有点像,但一个是划在地上的,一个是签在纸上的,没法直接比对。

但他心里有个感觉,这两个"赵",可能是同一个人写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他就醒了,六六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他椅子上盘成一团,他站起来抻了个懒腰,去洗手间用凉水抹了把脸。肖战到的时候八点十分,推开办公室门先看见沙发上团着一只橘白相间的猫,脚步顿了一下。

"你养的?"

"嗯,叫六六。"

肖战蹲下来看着六六,六六也看着他,一人一猫对视了三四秒。然后六六站起来,走过去拿脑袋蹭了蹭肖战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不认生。"王一博靠在桌边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常,但嘴角有一点收不住。

肖战伸手摸了摸六六的耳朵,然后站起来。"走吧,老张那边约了八点半,我路上跟你讲一下他的情况。"

两人下楼的时候王一博把六六交代给小刘帮忙看半天,小刘满脸"队长你尽管走"的表情。坐进车里肖战就递过来一个文件袋:"老张全名张建军,今年五十三岁,规划局档案科副科长。我爸出事之后我们断了联系,但我昨晚翻了一下他的近况——他三年前评过一次职称,材料里写着'长期从事城建口信访档案管理工作'。"

"信访档案。"王一博把文件袋打开翻了翻,"那他手里应该有不少当年的资料。"

"问题在于,"肖战把车拐上主路,"老张这个人胆子不大。我爸当年出事之后,他是少数几个没被人'找过'的同事——因为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现在我去找他开口要十年前的信访档案,他大概率会害怕。"

王一博把文件袋折好放回中控台。"那咱们就不直接要档案。你就说顺路看看他,我陪着,闲聊的时候问点别的。"

"你当刑警之前是不是干过诈骗?"

"没干过,但现在可以考虑转行。"

肖战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茬。车子开进规划局那条路的时候两边的梧桐树比检察院那边密得多,枝叶搭起来像一条绿色隧道。老张的办公室在二楼最尽头,门上贴着的名牌边角翘起来了,露出底下旧的名字条。

敲门的时候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进来。"

门推开,张建军坐在办公桌后面,戴一副老花镜,头发花白,穿着件旧衬衫。他看到肖战的时候愣了几秒,然后慢慢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面上。

"……小肖?"

"张叔,好久不见。"

张建军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两只手搓了搓裤缝。"你……你怎么来了?你好些年没——"他的视线扫到肖战身后的王一博,警惕地闭了嘴。

"这是我朋友,市局刑侦支队的,"肖战自然地侧了半步让王一博进来,"今天刚好路过这一片办点事,想着您在,就上来看看您。"

张建军的目光在王一博身上多停了两秒,然后招呼两人坐。办公室不大,两排铁皮档案柜占了大半面墙,桌上堆着几个蓝色文件夹,夹脊上贴着年份标签,从2015到2022,整整齐齐。

王一博坐下的时候目光扫了那些标签一圈。2016,那个标签在倒数第二排,露出了一角。

"张叔,"肖战开口了,语气是那种十年没见的晚辈带点客气又带点亲那种,"您身体还好吧?我看您头发白了不少。"

"老了,能不白嘛。"张建军坐下来,两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反复摩挲着桌边的一个小缺口,"你……你爸那个事,我一直没敢打电话问你,怕你难过。你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还好吗?"

"挺好的,现在调回来了。"肖战顿了一下,"张叔,我今天来……其实还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张建军的手指不搓桌边了,捏紧了。"你说。"

"2016年,城建局办公室的编制名单,您这里还有存档吗?我想查一个工位号,036和037,那年坐那俩工位的人是谁。"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张建军的手松开,又攥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文件夹,又抬头看了看肖战,最后目光落在王一博身上。

"小肖,"他的声音低了半度,"你查这个干什么?"

肖战看了一眼王一博,然后转回去,没有犹豫。"我在查我爸当年的案子。2016年第一个受害者死之前三天,给城建局办公室打过电话,接电话的应该是036或者037工位上的人。"

张建军的脸白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回来坐下,两只手交握着搁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那个工位,"他开口了,声音又低又慢,像每个字都得掂量一下才敢吐出来,"036是信访接待岗,当年坐那个位置的人叫刘成,干了两年就调走了,现在在下面县里的档案局。037——"

他停住了。

"037怎么了?"王一博开口了,声音不急,但稳。

张建军看了他一眼,又看肖战。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陷在阴影里。

"037工位,当年挂的是后勤事务岗,不对外接电话。但那个工位坐的人,名义上是赵副局长的秘书——实际上,那个工位十年间换过三个人,每一任都干不长,最长的一个待了八个月。"

"为什么?"

张建军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又咽回去了。他拉开左手边最底下那个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透明胶粘着,打开之后抽出一张泛黄的表格。

"这是2016年城建局办公室全员岗位分配表,原版。我自己留了一份。"他把表格铺在桌面上,手指点着第三行那一列,"037,后勤事务岗。在编人员一栏写的名字是——"

王一博和肖战同时凑过去看。

那张纸上,墨水蓝黑色,字迹工整,第三行名字栏里写着两个字。

"赵怡。"

王一博脑子里"嗡"了一声。赵怡。赵老师。

"赵怡是赵廷辉的什么人?"他问。

张建军把眼镜重新架回去,看了他们两个一眼。

"赵廷辉的亲侄女。2016年那会儿大学刚毕业,被安排到城建局办公室坐037工位,干了八个月就辞职了。档案上写的离职理由是'个人发展',但当年局里私下传的——"他压低了声音,"说是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自己吓跑了。"

肖战的手指按在表格边缘,久久没动。

王一博坐在旁边,脑子里飞转。赵老师,赵怡,037工位,林薇死前给037打过电话,赵怡下午刚给他们做完笔录晚上就跳楼了。那个手机里被删掉的"周哥"是谁?那张规划局内部资料为什么出现在赵怡的办公室书架底下?还有那个"别查037"的纸条。

他抬头看张建军。"张叔,赵怡2016年辞职之后去了哪里?"

"去了一家培训机构教美术,她大学学的就是美术教育。后来就没怎么听说——哦对了,有一个事。"张建军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翻开桌面上一个旧笔记本,"2017年她给局里寄过一封信,当时转到我手上归档了。信很短,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张建军翻开笔记本某一页,上面抄了一段话,字迹有点抖。

"037的座机,半夜也会响。"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几秒。肖战的手指从表格上收了回来,他慢慢地直起身,目光跟王一博的对上。

王一博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半夜也会响。那说明那个座机不是普通的办公电话,有人下班之后还在用。赵怡坐037工位的八个月里,半夜接到过电话,或者看到别人接过。

她看到的那个"不该看的东西",跟这个有关。

"张叔,"王一博站起来,声音稳但急了一点点,"这份表格我能拍个照吗?"

张建军犹豫了一下,点了头。王一博掏出手机拍完,道了谢,拉了拉肖战的胳膊往门口走。门开的时候张建军在后面说了一句:"小肖,别怪你张叔怂——十年前我没站出来,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那个037的座机,当年我也有一次路过办公室听见半夜响过,我没敢去接。"

肖战停了一瞬,回头朝他点了下头。"张叔,您今天帮的忙,够补了。"

两人快步下了楼,走到梧桐树下的时候阳光晒得睁不开眼。肖战站住脚,掏手机拨了个号。

"刘成,2016年信访岗那个刘成——你说他现在在哪个县的档案局?"

"黎山县。"王一博从手机相册里调出刚才拍的表格,指尖放大那行字,"坐036工位的刘成,调去黎山县档案局,2018年之后就没动过。"

"黎山,开车过去两个小时。"肖战把手机收起来,"现在去?"

王一博看着他那双眼睛,肖战今天没戴眼镜,大概是出门太急了忘了,露出整张脸的表情就藏不住了。他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像一个人走了十年夜路终于看见了一盏灯。

"现在去,"王一博拉开副驾车门,"但车上你开,我昨晚没睡好,眯一会儿。"

肖战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的时候嘴角很淡地弯了弯。"你那只猫不管了?"

"小刘比我会养。"

车子开出规划局大门的时候王一博的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假号,又来了。

这次是张照片。画面模糊,像是隔着玻璃拍的——拍的是一个老式座机,听筒搁在一边,旁边的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能看出来是一个日期。

"2016.4.13,凌晨2:17。"

然后照片底下跟着一段文字:"这个座机,还在响。你们要找的人,其实一直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