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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王一博到局里的时候肖战已经在了。会议室灯全开着,桌上摊了好几摞文件,肖战坐在最里头那位置,面前搁了杯还在冒气的茶。苏月坐在对面噼里啪啦敲键盘,陈烁靠在墙角眯着眼打盹,呼噜声断断续续的。

四杯咖啡搁在桌上没人动,王一博拎起一杯递给肖战。肖战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很凉,碰了他一下,收得也快。

"你手怎么这么冰?"

"外面风大,"肖战没抬头,正在翻李若兰给的那份旧笔录副本,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这个你看了吗?"

王一博站在他旁边低头扫了一眼,是"6·17"案第一起受害者的原始询问笔录。纸质发黄,字迹是手写的,那时候还没有全面电子化。

"李检给你的?"

"嗯。"肖战把某一页折了个角推过来,"你看这段——受害者生前最后一通电话打给的是城建局办公室的座机,但当年的专案组笔录里把这一条写成了'家属回忆,不确定',就轻轻放过去了。"

王一博的手指沿着那几行字滑下去,眉头皱起来。"城建局办公室……赵廷辉当时就在城建局。"

"对。而且你看时间——"肖战又翻了一页,指着一行手写的备注,"第一起案发前三天,城建局办公室座机和这个受害者的手机有长达七分钟的通话记录。七分钟,她一个普通女工,跟城建局的办公室有什么好聊七分钟的?"

王一博沉默了三四秒,然后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咖啡搁在桌上。"你怀疑她当时在举报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她死之前打了这通电话,然后三天后就被杀了。如果这两件事之间有因果,那城建局办公室当年接电话的人是谁,就很重要。"

"当年那个座机号码对应的工位你查了吗?"

肖战摇头:"白天查了,档案室那边说十年以上的内部座机分配记录已经销毁了。但我从通信公司那边调了通话详单的存根——"他从那摞文件底下抽出一张打印纸,"当天那个座机拨出的所有号码都在上面。除了打到受害者手机那一条,还有另外一个号码,尾号是零三七。"

王一博的瞳孔缩了一下。零三七。赵老师办公室那张纸片上,赵廷辉的编号就是037。

"同一个数字?"他把打印纸接过来对着光看了一下,"不能是巧合了吧。"

"不能是。"肖战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架上去之后他看了王一博一眼,"你那边呢?赵老师的现场,有什么发现?"

王一博把烟头证物袋和刮痕的事情说了。说完之后肖战皱着眉想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烟头上的口红印和齿痕比对,苏月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对面键盘声停了一下,苏月从屏幕后面探出头:"最快后天。技术那边排着三个案子等着做DNA比对,我插了个队也得明天晚上。"

"太慢了,"王一博摇头,"明天白天我直接找贺川,他那边的设备能走快速通道。"他顿了顿,看向肖战,"你今晚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李检找你应该不止是给这份笔录吧。"

肖战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手里还攥着那张打印纸,指腹来回摩挲纸张边缘,那个动作不太明显但王一博看到了。

"……还有件事。"肖战把声音压低了半格,"有人往李检办公室塞了一封信,里面是我父亲墓碑的照片,被人画了叉。背面写了句话——"

他把照片从文件底下抽出来推过去,指尖按在背面那行字上。

"管好你的人,不然下一个就是他。"

王一博看到那行字的瞬间,整个人顿了大概两秒钟。他的表情没怎么变,但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杯盖咔哒响了一声。

"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晚上七点。"

"你有没有告诉李检,你正在查的人是谁?"

"我没说名字,但她猜得到。她在检察院待了二十年。"

王一博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放回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几秒。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陈烁的呼噜声。

"苏月,"他转过来的时候声音很平,比平时平多了,"那个假号,今晚开机的位置,你定位到了吗?"

苏月从电脑后面探出头:"追到了,信号飘了一下大概在检察院西侧那条街的范围,后来就不动了。但那个范围里面有一栋居民楼、一个便利店、还有一个正在装修的铺面,太散了。"

"西侧……"王一博想了想,"检察院西侧那条街,赵廷辉名下有房产吗?"

苏月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查不到直接登记的,但他老婆名下有一间铺面,就在那条街上,现在是租出去的状态,租户是一家图文打印店。"

"图文打印店。"王一博看向肖战,两个人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赵老师办公室那张规划局内部资料,"肖战说,"如果是打印件的话……"

"从附近的打印店流出来的,就很合理了。"王一博把话接完,他拉开门往外走,"我去那家店门口转转,你们别动。"

肖战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王一博回头看了他一眼。肖战已经把外套穿上了,手里攥着车钥匙,站在门口那个位置,不像是要等他批准的样子。

"照片上那个叉,画在墓碑正面中间,"肖战迎上他的目光,"那是我爸。这事儿跟我有关系,我跟你一起去。"

王一博看了他几秒,点了下头。

检察院西侧那条街晚上十点过后人很少,几家店铺都关着门,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那家图文打印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了,门口挂着个小招牌,上面印着"佳美图文快印"几个字,边角卷起来了,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两人站在马路对面观察了一会儿。店面不大,左右两边分别是关着门的茶叶铺和一个空铺位。整条街没什么动静,偶尔一辆车开过去,尾灯拖出一道红。

"你在这儿等我,"王一博说,"我过去看看门锁。"

"门锁有什么好看的?"

"看有没有被撬过的痕迹。如果'037'那张纸是从这里流出来的,那进来拿纸的人不一定有钥匙。"

肖战站在路灯底下没动,看着他横穿马路走过去。王一博蹲在卷帘门前,手电筒的光贴着地面扫了一圈,然后站起来在门把手附近照了照。

他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变。

"门锁没问题,没有撬痕。但门把手底下的缝隙里夹了一张纸条,"他摊开手心,一小片折叠的打印纸,"没署名,就一句话。"

肖战凑过来看,纸上面工工整整打了一行字,宋体,小四。

"别查037了,会死的。"

两个人站在马路边,路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响。肖战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它折好收进口袋。

"……我忽然觉得,一直在给我们递消息的那个人,跟今晚往李检办公室塞照片的,可能不是同一个。"

王一博靠在电线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你说说看。"

"递消息的人,不管是短信还是留纸条,都在提醒我们别查太深、别查某个方向,像是知道内情但不想让我们正面撞上危险。而塞照片的人——他直接碰了跟我爸有关的东西。前者在保护我们,后者在威胁我们。不像是同一方的。"

王一博想了很久,目光落在对面那家打印店的卷帘门上,风吹过来的时候那扇门轻微地颤了一下。

"那你觉得递消息的人是谁?"

肖战沉默了几秒钟。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了斜铺在柏油路上,恰好和王一博的影子并在一起,一道长一道短,重叠了一小块。

"我不知道,"他说,"但这个人一定很了解我们在查什么。他甚至知道037这个编号会让我们查到打印店——所以他提前在这里放了纸条。"

"意思是,我们走的每一步,他都能预判。"

"对。"

王一博从电线杆上直起身来,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跟肖战并肩站着,看着对面那条空荡荡的街。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说,声音压得低,"这个人就是赵廷辉身边的人,而且是核心圈子里的人。他知道得太多,不敢正面反水,只能用这种方式给我们递话。"

肖战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斜着打在王一博脸上,眉骨那道浅疤在阴影里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神很亮,亮得有点发沉。

"你想钓他出来?"

"想。"王一博转头迎上他的目光,"但钓他之前,我们得先弄明白一件事——那张纸条上写'别查037了',但他没说不让我们查赵廷辉本人。037只是编号,赵廷辉是活人。他拦的是这条线索往前追溯的路径,而不是最终目标。这说明什么?"

肖战想了想,眉头慢慢舒开又皱起:"说明037这条线索,中间有一个关键的节点——这个节点如果暴露了,会牵出一大串人。而那个人……不想让那个节点被翻出来。"

"对。所以接下来我们要查的,不是037通往赵廷辉的那条路——而是037到底对应了什么具体的人和事。"

风从巷口灌进来,肖战的衬衫被吹得贴了一下后背又松开。他把手里的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如果037对应的,是当年接那通电话的那个人呢?"

王一博看着他没说话。路灯在他们头顶一闪,灭了。整条街暗了几秒,然后又重新亮起来。

就在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两人同时注意到——对面打印店的卷帘门下,缝隙里多了一样东西。

刚才没有的。

一张白色的A4纸,半边露在外面,像被人从门底下塞进去的,还没来得及完全推入。

王一博已经冲过去了。